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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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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反复援引、拓展、修正。

她用他的框架,作为她自己理论的基石。她指出他当年论证中存在的漏洞与不足,并用更严谨的数学工具进行修补。她甚至,在一处关键的推论上,提出了一种全新的思路,恰恰绕过了当年困扰他许久、最终导致那篇论文未能完成的核心难点。

那不仅仅是引用。

更像是一场跨越了时空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无声的对话。

她在对他说:我看到了你当年走到这里。我理解你为什么停下。现在,让我试试,从这里,继续往前走。

席镜生手指停留在平板屏幕上,久久没有滑动。

她写论文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写下 “Jenson Xi” 这个引用格式时,有没有停顿过一秒?笔尖有没有因为思绪的飘远,而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剑桥那座古老的档案馆,在积满灰尘的故纸堆里,翻找出他那篇早已被时间遗忘的、未完成的残稿?

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它复印下来,带在身边,一年又一年?

他放下 iPad,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舷窗玻璃上。

窗外,是无垠深沉的夜空,和下方偶尔掠过的城市零星灯火。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魂牵梦绕。连开会的时候,那些枯燥的财务数据、复杂的并购条款,都会突然模糊,她的脸,她的声音,她清晨披着晨光、在休息室地毯上打了一半 公式的侧脸,她深夜睡熟了之后,被他抱进怀里时无意识地往他肩窝蹭了一下的那个小动作……会毫无预兆地闯进他的脑海。

他之前对兰弃尘说,他只是在 “上心”,只是“想试试做她的老公”。

可是此刻。

此刻,他坐在飞回她身边的航班上,满脑子都是她。

是她在剑桥阶梯教室里安静的背影。

是她腰后那个代表着“J”的纹身。

是她在机场,隔着缓缓上升的车窗,对他苍白地摆手,用口型说 “快进去”。

是她枕头下,那只毛都快掉光,旧得不能再旧的兔子玩偶。

他不知道这还是不是 “喜欢”。

他只知道,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女人,有过这种感觉。

连二十三岁之前,那个最纯粹、心里只装得下公式与真理的Jenson,都不曾为了谁而更改过行程,打越洋电话,动用私人侦探,在澳门推掉重要应酬,让飞机改签,只想快点飞回她身边。

这难道是爱吗?

他问自己。

舷窗玻璃上,倒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如果……

如果他能给出爱的话。

那大概,就是了。

∞

烨城,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织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几乎遮蔽了窗外所有的视线。雨刮器开到最大,仍显得徒劳,勉强刮出前方几米模糊的道路轮廓。

席镜生从机场出来,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去任何别的地方。他让司机直接开回了婚房。

身上还穿着白天见合作方时那身挺括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甚至还带着会议室里紧绷的余温。他自己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大步流星地从车上下去。

雨实在太大了。狂风裹挟着雨点,几乎是横着扫过来。伞骨在狂猛的力道下不住地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西装的裤脚和鞋面,寒意透过单薄的布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管家陈伯显然很意外先生会在这个时间,冒着这样的暴雨回来。他连忙迎出来,正要伸手接过席镜生手里那把不断滴水的伞柄,一边说着“先生您怎么这个点回来了,我去给您端杯热茶”……

席镜生已经一边利落地拆着颈间束缚的领带,一边脚步不停地往里走,声音很轻,却有点急促:“太太呢?”

陈伯愣了一下,随即应道:“今天下雨,太太没有加班,吃了晚餐就上楼了。”

席镜生点点头,没再多说一句,将解下的领带随手塞进西装口袋,大步朝楼梯走去。湿漉漉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带着水渍的脚印。

他径直推开卧室厚重的木门。

里面没有人。

床单铺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青涩的无花果奶香——是她惯用的那款沐浴露和身体乳的味道。她应该刚洗过澡不久。

他转身,又轻手轻脚地推开隔壁书房的门。

很意外,也不在。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阅读灯,照亮书桌一角。摊开的论文,散落的草稿纸,喝了一半的水杯……一切都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却唯独没有她的身影。

席镜生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微微蹙起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带着一种找不到出口的焦躁。

窗外,暴雨依旧倾盆,哗啦啦的雨声充斥着整栋房子,像一场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他用舌尖抵了一下上颚,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忽而想起她偶尔,在心情不好,或者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去三楼尽头的那间影音房。

那里隔音极好,有一面巨大的幕布,和一套顶级的音响设备。她会蜷在那张宽大的沙发里,看一些老电影,或者什么都不看,就那么待着。

他放轻了脚步,朝三楼走去。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隔音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透出一丝光亮。

他停在门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极轻地,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细微的响动。

门开了一条缝隙。

昏暗的光线,混合着被隔音材料过滤后显得有些闷的暴雨声,以及……电影对白的声音,一起涌了出来。

房间里没有开任何灯。只有前方巨大的幕布上,流动的光影,明明灭灭,将整个空间渲染得如同一个独立的梦境。

而女人就那样蜷在正中那张宽大的沙发里。

月白色的真丝睡裙,柔软地贴合着她玲珑起伏的身体轮廓,在黑暗中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微光。她侧着身,手臂环抱着自己,整个人陷在沙发柔软的靠垫里,像深海中一座孤独的岛屿,又像鲸鱼缓缓浮出水面时沉默的脊背。

席镜生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一时间,竟屏住了呼吸。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身上,然后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前方的幕布。

画面上正放映的电影……

又是那部法国电影。

上次半夜来找她,她也在循环播放这一部。

那是他们刚搬进来不久。有一天深夜,他处理完工作,心血来潮过来,发现她一个人在这里看电影,手边还放着半杯他带来的橙酒。

他当时赌她不敢喝,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呛得直皱眉,那副强作镇定又狼狈的样子,他至今记得。

现在,电影又放到了同一个片段。

画面上,先特雷夫人靠在门框上,光影在她美丽却疲惫的脸上流转。一个男人正说着台词,声音低沉,带着法语特有的磁性与倦怠:

“Jenespasamoureuxdetoi,maisjeleserai.J’attends,jedésireetjesuisdésiré.”

(我没有爱上你,但我会的。我期望,渴求与被渴求。)

女人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开始说一段很长很长的独白。她的声音平静,甚至有些飘忽,像在对命运本身低语:

“Lavieestbelle,jen’attendsriennippersonne,j’attendsqueletempspasse,quelanuits’achève,quesoleilse lève.”

(生活很美好,我不期待任何事或者任何人,我等待时间流逝,长夜过去,太阳升起。)

席镜生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他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门,将窗外狂暴的雨声隔绝在外。

走到沙发旁,男人蹲了下来。

借着幕布上变幻的、明明灭灭的光影,他仔细地看着她。

她好像已经睡着了。

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栗子色、穿着绿格子小裙子的玩偶兔——是今年新买的,HistoireD’Ours的限量款,他记得。她似乎很喜欢这只,出差都会带着。

一身沐浴后的无花果与玫瑰檀香,混合着她身体本身的温暖气息,淡淡地萦绕在鼻尖。她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流淌的牛奶,细腻,白皙,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

但人睡得并不安稳。

席镜生注意到她的右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柔软的手心里,手背上甚至能看到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

他心里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想伸手去帮她松开那紧攥的手指。

指尖刚要触到她冰凉的手背——

连珹忽而微微皱起眉,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呜咽。

“唔……”

席镜生以为弄醒了她,一下子不敢动了,手指僵在半空。

但她并没有醒。

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双深邃立体的眼窝上方,皱起一带细微的褶皱。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不安地颤动着,像挣扎着想要起飞的蝶翼。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一下又酸又疼,像被泡在柠檬汁里,又被针细细地扎着。

他刚想抱她,或者拍拍她,像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连珹却忽而在睡梦中喃喃地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模糊,破碎得不成调,却让席镜生浑身一震。

他凑近了一些,屏住呼吸,仔细地听。

“Maman……”她唤道,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梦中特有的绵软与依赖,“Maman……”

Maman。

妈妈。

他听出来了。她在用法语叫妈妈。

在睡梦中,在这场狂暴的雨夜里,她又变成了一个小女孩。一个在异国他乡,在冰冷的大宅里,紧紧抱着旧兔子,想念着遥远的母亲的小女孩。

席镜生的心被狠狠地捏紧了。他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却不敢触碰她。

她在梦里见到了妈妈。

万一被惊醒了,是不是……妈妈又不见了?

然后,他听到她换了个称呼。

“Tante……”她喃喃着,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恐惧与哀求,“Tante……Neparspas……”

Tante。阿姨。

Neparspas。

别走。

他的法语不算好,但来来往往接触过不少法国人,简单的词句他能听懂。

Neparspas。

别走。

连珹似乎进入了更深的梦魇。她皱着眉在沙发上不安地挣扎着,仿佛想要逃脱那个困住她的梦境,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打湿了她鬓角柔软的绒毛。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更多的声音,只剩下痛苦的喘息。

窗外的雨下得很凶。哗啦啦的雨声,像从她梦里漏出来的海水。

席镜生看着她怎么都抚不平的眉宇,看着她在梦魇中痛苦挣扎的模样,胸腔里那股酸胀的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正欲起身,想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梦中的寒意——

只听实实在在的一声:“Maman!!!”

连珹猛地从沙发上弹坐了起来!

动作剧烈得让怀里的兔子玩偶骨碌碌地滚到了沙发下。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仿佛刚从一场溺水中挣扎着浮出水面。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涣散,隔着朦胧的泪水,怔怔地看着黑暗中蹲在沙发前像一座沉默的小山一样的男人。

她似乎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眼前的人是谁。忘了一切。

只剩下梦醒后那片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空白,和心里被绝对的酸涩与虚无填满,看得见却永远碰不到的无力与苍茫。

席镜生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痛得他几乎要闷哼出声。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试图去捡起那只滚落的兔子玩偶。

这一次,男人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将那个还在微微颤抖的女人,用力地按进了自己温热的怀里。

紧紧地抱住。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身上、心里所有的冰冷与恐惧。

连珹几乎没有反应。

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便软了下来,像一滩融化的雪水,无力地靠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眼泪是本能的落下来的。

不是嚎啕大哭,也没有抽噎,只是安静而汹涌地从那双尚未完全聚焦的眼眸里,大颗大颗地滚落。

滚烫的泪珠,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丝质衬衫,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席镜生抱着她。低下头沉默地用自己温热的唇,吻去她脸上冰凉的泪。

沿着那一道道清晰的泪痕,一点一点地,从眼角,到脸颊,再到微微颤抖的、沾满泪水的下巴。

珍重地。

近乎虔诚地。

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终于找到绿洲的旅人,用嘴唇,一寸一寸地丈量亲吻,确认着那片救赎之地的真实。

试图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吻干她脸上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泪水,所有的海。

他就这样,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吻着。仿佛要用这个吻将她从那一场冰冷的梦魇中,彻底地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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