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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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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主卧的衣帽间里,连珹已经穿戴整齐。

是一套珍珠灰的掐腰西装套裙,剪裁利落,质感高级,衬得她身形纤秾合度,气质清冷又矜贵。与往常不同的是,她今天将一头长发一丝不苟地全部盘了起来,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她正对着穿衣镜,微微侧头,戴上一只珍珠耳钉。

席镜生走进去,很自然地靠近,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然后伸手,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另一枚耳钉。他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 “我来。”

席镜生动作熟稔而轻柔,指尖擦过她冰凉的耳垂,小心地将耳针穿过细小的孔洞,扣好。他的眼睛却始终没看镜子,而是透过镜面反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的眉眼、鼻梁、唇瓣上,像是要把这张脸,连同此刻这片刻宁静的依偎,一起刻进脑海里。

连珹只是看着镜子里的“他们”。男人从身后拥着女人,下巴抵着女人的发顶,姿态亲昵无间,像任何一对恩爱夫妻在晨起时分的寻常互动。她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在他帮她戴好耳钉后,轻轻拍了拍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然后,不着痕迹地从他怀里脱身出来。

“好了。”她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妥帖的衣领,转身,面对他。

席镜生怀里一空,指尖还残留着她腰间柔软的触感和衣料的微凉。他看着她,等着她像往常一样,或许会说一句“谢谢”,或许会给他一个早安吻。

但她没有。

她只是走到一旁的领带架前,目光扫过那一排领带,然后,伸出手,取下了一条领带。

连珹拿着领带走回来,站定在他面前,微微仰起脸。“低头。”她的声音很平静。

席镜生依言低下头,看着她。她的手指灵巧地绕过他的衬衫领口,将领带套上去,打结,收紧。每一个步骤都精准、稳定,甚至带着赏心悦目的优雅。她系领带的手法是他教的,如今已青出于蓝。

席镜生垂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挺翘的鼻尖,颜色偏淡却形状优美的唇。她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至关重要的工作。

这一刻太过美好,美好得不真实。席镜生环着她的腰,第一次感受到一种低徊的满足感。一个餍足的清晨,抱着他爱的人,对方还恰好是他的太太,正温柔地为他系领带。这画面平庸而幸福,是他过去三十年人生里从未奢求过的寻常温暖。

他忍不住低头,想去吻她。

连珹没有躲,甚至在他吻下来时,轻轻仰起了脸,承受这个吻。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指尖插入他脑后的短发,微微踮起脚,让这个吻更深。她的回应甚至可以说是热切的,唇舌交缠。

直到他把她唇上那层珊瑚色的口红吃抹干净,只剩下她原本柔嫩的唇色,两人才微微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席镜生心满意足,带着未尽的笑意,下意识地收拢手臂,想把这个温存延续下去,想把她抱起来放回床上,或者只是这样紧紧搂着,直到必须出门的一刻。

但连珹的手,已经从他的脖子上滑了下来。她轻轻一挣,便从他怀里退开,脚步甚至没有踉跄,稳得仿佛刚才那个热切回吻的人不是她。

连珹转身走向窗边的软榻。榻上小几,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系着简单的棉绳。

她拿起那个档案袋,转过身,背对着满窗的晨光,脸上带着一种明媚的笑容,看向他。

“席总,”她的声音轻快自然,“过来拿你的礼物。”

席镜生舌尖无意识地抵了下上颚。一只手下意识地插进西裤口袋,指尖触及冰凉的布料。礼物?上一次他收到她所谓的“礼物”,是在他的顶层公寓,她给了他一份“禁止亲密称呼”的补充协议草案。

这一次,会是什么?

心底那点怪异的不安在扩大,但他面上不显,甚至顺着她的话,扯出一个玩味的笑,朝她走去:“席太这么客气?昨晚的‘礼物’我已经很满意了。”他试图用暧昧冲淡空气中莫名凝滞的气氛。

席镜生走到软榻边,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接过那个档案袋。指尖碰到牛皮纸粗糙的质感。他看着她,她依旧笑着,眼神平静,甚至带着鼓励,示意他打开。

席镜生不再犹豫,利落地绕开棉绳,抽出里面的文件。

只一眼。

他脸上所有残存的笑意、温柔、晨起餍足的慵懒,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标题居中,宋体加粗,冰冷而醒目——

《关于席连联姻中若干未尽事宜的最终清算协议(草案)》

甲方:连珹

乙方:席镜生

他的目光迅速下移,扫过那些条条款款:

第一条: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双方基于商业联姻所产生的所有权利义务关系终止,包括但不限于夫妻同居义务、忠诚义务及共同出席社交场合的义务。

第二条:昨晚发生的亲密行为系双方自愿,甲方确认无需乙方承担任何法律责任、经济补偿或情感债务。该行为不改变本协议第一条所确立的关系终止效力。

第三条:甲方自愿放弃“席太太”身份所带来的全部商业权益、社会资源及家族便利,包括但不限于席氏集团股权代持、镜生科技董事席位、以及任何由上述身份派生的关联利益。

第四条:如有未尽事宜,参照乙方过往处理类似关系的行业惯例执行。

“类似关系的行业惯例”。

这九个字,像九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

所有的表情都从他的脸上消失了。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受伤,只是一片空白的冰冷。他一页一一页地翻下去,翻到第三条时,他握着文件边缘的手背,青筋隐隐浮起,但依旧没有发作。

直到看完最后一页,最后一字。

席镜生把文件轻轻放回榻几上,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嗒,嗒,嗒。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骇人。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对面依旧平静坐着的女人。他的声音甚至还算平稳,只是那平稳之下是即将崩断的弦。

“连珹。这是什么。”

“合同条款写得很清楚,”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比他更平稳,更事不关己,“席总应该不需要我逐条解释。”

“席总。”他把这两个字放在齿间,慢慢地咀嚼,再吐出来,带着一种被她亲手碾碎后、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腥气。

他抬起眼,眼底此刻是几乎天真的不可置信,“昨晚——你是主动的。在浴室里是你先吻的我。在床上你用腿勾着我的腰,叫我的名字,说‘给我’。然后今天早上你叫我席总,给我一份清算协议。”

他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空气里。

连珹搭在膝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陷入掌心,但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昨晚是自愿的。所以协议第二条写得很清楚,你不需要负任何责任。”

“我不需要负责任……我不需要负责任……?”他近乎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理解这这几个字,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你是我妻子……你觉得我昨晚跟你做/爱,是因为我想‘不负责任’?”

“我的妻子,和我做完爱,拿着合同告诉我,不用你负责任……”

“我他妈……!!!”他眼睛一瞬间就红了。

连珹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平静地移开,落在面前那碟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莓上。颗颗饱满,颜色深紫,是他今天早上,一颗一颗,亲手为她洗的。

席镜生从软榻对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没有伸手拉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用身体或手臂把她圈进自己的领地,只是站着,低着头,看着她。像是在看一道他解了很久,耗费了无数心力,以为终于窥见曙光,却被告知从一开始题干就理解错了的难题。

“昨晚我问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你说,‘给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要你给我,不是要你把自己,当作一笔可以随时结算、随时抹去的解约金,付给我。”

席镜生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到只剩气音:“这些这对天,你一直用他疗伤。现在,我就是另一个他,对不对?一个你用来告别过去的、用完即弃的替代品?”

连珹终于抬起眼,看向他。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映出他此刻有些失控的脸。

连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别开视线,像是无法承受他目光里的重量,也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最深的隐痛。

“不是。从来不是。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席镜生,我告诉你,我不是处子,但……”连珹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积蓄一点点力气,才能说出下面的话,“你才是我内心里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席镜生的心脏因为她这句话,狠狠地抽动了一下,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

但她的下一句话,将这点希望瞬间冻成了冰碴。

“但席镜生,我十二岁被我妈妈送走,十五岁被我爸爸送走。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不是推公式,不是做实验,”她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是在别人不要我之前,先走。”

偌大的卧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窗外有鸟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啼鸣,更衬得室内空气凝滞。

席镜生低下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榻几上那份刺眼的协议书,忽然伸手,一把抓起来,看也没看就从中间“嘶啦”一声撕成两半,又对折,再撕,直到变成一把无法拼凑的碎片。然后他扬手,碎片落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纸片纷扬落下,像一场仓促而绝望的雪。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双手撑在榻几边缘,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微微发抖。

“这个不作数。”

他的声音响起来,试图恢复那种惯常的轻慢的语调,但底下有东西在抖,藏不住,“你那份补充协议我还没有签字,所以你不能单方面升级条款。要清算,也得先经过我同意。我不同意。”

他顿了顿,重申主张,“我、不、同、意。”

连珹看着他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指关节,看着他挺直却僵硬的背影。然后,她也轻轻地笑了,笑容很漂亮,无懈可击,只是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她的目光,落回他胸前那条她亲手系好的紫色领带上。

“席总,”她语气平淡,“你已经同意了。你不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直到此刻,被她一句“席总”钉住,然后像是被直觉牵引,他低下头,瞥见了自己胸前那条紫色的领带。

圣罗兰的vintage。暗沉的紫色,光泽独特。

是那条领带。

是那个晚上,在Century的婚房,他把她压在床头,用这条领带松松地系在床头,吻着她,对她说着混账话的那个晚上。

他说,这条领带像莫比乌斯带,没有正反,只有一面,走进去,就永远回不了头了。他说,她哪天要是想走了,拿着这条领带去找他,他就把追索权还给她。

电光火石间,回忆与女人此刻平静到残忍的话语,轰然重合。

连珹坐在软榻上,微微仰起脸看着他,晨光在她精致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席总,我现在,要拿回我的追索权。”

席镜生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桃花眼睁大,里面所有的风暴、疼痛、不可置信,都凝固了,只剩下空茫的一片。他怔怔地看着面前这张精致漂亮,此刻却冷静淡定到近乎残忍的脸。

她刚刚说什么?

她要拿回追索权。

用他亲手系上的领带,用他盛怒时混账的许诺,来向他索回自由。

“你…………”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看着那条领带,又抬起猩红的眼看着她,一句解释的话都挤不出来,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一直留着。”

“席总送的东西,不敢扔。” 连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带着疏离的笑意。她抬手轻轻抚过领带光滑的末端,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如刀。

“那天在婚房,你亲口说的。你说莫比乌斯带只有一面,走进去就回不了头了。你说哪天我想走了,拿着这条领带去找你,你就把追索权还给我。”

连珹微微偏头,目光清澈地落在他骤然惨白的脸上,“我现在来拿了。”

席镜生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雕像。他看着她用他曾经最混账的调情,用他亲手系上的枷锁,来向他索回他亲手交到她手里的、他以为她永远不会使用的“自由”。

“你把这条领带留到今天,”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涩意,“就是为了有一天,把它系在我脖子上,然后告诉我,你要行使追索权?”

连珹没有回答。

他忽然希望她能歇斯底里一些,把这份该死的协议摔在他脸上,把领带扯下来扔到他身上,哭着骂他,打他,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那样,他至少知道该怎么去抱她,怎么去哄她,怎么去祈求原谅。

可是她没有。

她就那么坐着,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姿态,完成了对他的最终审判。温和,得体,条理清晰,像在进行一场最寻常不过的商业谈判,双方友好协商,各自体面退场。

“哈……”

一声低哑的笑从席镜生喉咙里溢出来。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他惯常的轻佻,只有一种被逼到悬崖尽头,退无可退之后才显露出来的荒芜。

他从背后,看着她已经站起身,拿起手包,准备离开的背影。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跳的间隙。

“连珹,”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笑,也带着血丝,“你学谁不好,你学我。”

连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依旧靠在榻几边,身上是那件还没来得及系好全部扣子的白衬衫,领口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和昨晚她留下的红痕。头发微乱,脚下没有穿鞋,就这么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她的背影。

“我说过,以前对你太混账了。但那些事,我不会跟你道歉。”他的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因为道歉没有用。你现在给我的这份合同,每一条,每一个字,都是我当初对别人用过的。你学得很好。条款清晰,权责明确,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给对方留任何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你甚至比我当年写的更漂亮,更滴水不漏。”

他忽然弯腰,从垃圾桶里,捡起了那份被他撕碎的协议。他低头,看着那些白色的碎片,上面的字迹支离破碎,像他们此刻的关系。

“但你知不知道,”他看着那些碎片,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落在她背上,“我为什么要把那些条款写得那么清楚。不是因为我在乎她们。是因为……”

席镜生抬起头,视线穿透空气,钉在她僵直的背影上,“是因为我根本不在乎。不在乎的人,用条款处理起来最干净,最没有后患。

“可你,连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不能用条款,去处理你在乎的人!因为你在乎的人,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

席镜生往前走了半步,赤脚踩在地板上,无声无息,却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你拿我处理别人的方式,来对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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