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珹是第四天早上八点,从横店驱车返回烨城的。
那天清晨的天空,有种奇异的美。淡紫色的鱼鳞状云片,薄薄地铺在天鹅绒般的蓝灰色天幕上。
花至送她到酒店停车场。晨光透过稀疏的树梢,在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她利落地替连珹把那个轻便的登机箱放进后备箱,“砰” 地一声合上盖子。
她没有立刻退开。
花至俯下身,双手撑在副驾驶座敞开的车窗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花至看着坐在驾驶座上已经系好安全带的连珹,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
花至忽然微微向前,嘴唇在连珹光洁的额头上,一触即分地印下了一个吻。
花至双手依旧撑在车窗边,身体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目光直直地看进连珹清澈透亮的蓝眼眸深处。
“珹珹,” 花至开口,声音很轻柔:“你……真的决定了吗?”
决定什么?
决定不再患得患失?
决定把快乐的钥匙重新攥回自己手里?
决定,在还爱着他的时候,先学会,如何不再“喜欢”他。
连珹抬起眼,迎上花至探究而关切的目光。露出一个尘埃落定后坦然的微笑。
“嗯。” 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花至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抹平静到近乎释然的笑容,看着她那双蓝灰色眼眸里,此刻与几天前截然不同的光芒。
花至忽然想起,几天前在那个空旷到只有海浪声的野滩上。
想起连珹盘腿坐在车顶,裹着防风外套,长发在黎明前最猛烈的海风中狂乱飞舞,对着那片新生的日出,无声地泪流满面的样子。
那一刻,花至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连珹心里已经彻底地改变了。
不是等连珹放弃席镜生。
而是等她,重新看见自己。
“那,” 花至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问出了那个她或许不该问却忍不住想问的问题,声音仿佛怕惊碎了什么:“你还爱他吗?”
连珹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花至的肩膀,投向车窗外。
窗外是横店清晨的停车场。空旷,安静,只有零星几辆早出的车。
她的目光,追随着天边那片淡紫色的鱼鳞状云。看着它们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慢慢地,一丝一丝地,散开,变形,最终,融化在无边无际的清澈蓝色里。
最后,连珹缓缓地回过头来,目光重新落回花至的脸上。
她看着好友那双写满了担忧、心疼的漂亮眼睛,嘴角再次轻轻地弯了起来。
“我永远爱他。”
“可是,我已经不能再允许自己喜欢他了。”
爱,是永恒。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是她选择成为今天这个冷静、清醒、在专业领域闪闪发光的连珹的最初推力。
是刻在骨血里无法剥离的烙印。
但喜欢……
喜欢,是她会因为他在电话里沉默而失落。
是她会因为他在身边而心跳加速,呼吸紊乱。
是她会在意他每一个或专注或漫不经心的目光。
是她会为了他一句“等我回来”,而在深夜辗转难眠,将那块冰凉的江诗丹顿手表,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并不属于她的心跳。
喜欢,是把自己交出去。
是把自己快乐的钥匙和悲伤的阀门,都放在了另一个人的手心。
任由他掌控牵引,决定你是晴,还是雨。
她已经不能再允许自己,这样喜欢任何一个人了。
包括他。
尤其是他。
花至看着她眼底那片沉淀后的清澈里,什么也没说。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不需要任何评价,不需要任何建议,更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走。
花至抬起手,用力地拍了拍连珹单薄的肩膀。
然后,她退后一步,脸上重新绽开那抹没心没肺的笑容,语气也瞬间切换回调侃的轻松。
“行了行了!赶紧上车!” 花至夸张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空气中那过于沉重的氛围,“再煽情下去,我早上刚化的妆要花了!”
她叉着腰,故作凶狠地警告道,“我可警告你啊,没有席总那张脸的颜值,就不要学人家席总撩完就跑、说话留一半那套!姐姐我不吃这套!”
“……………”
连珹被她这画风清奇的打岔,逗得偏过头,低低地笑出了声。
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那点最后的沉郁,仿佛也随着这笑声,消散在了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两个小时后,她回到了烨城。
城市还是那座城市。八月的梧桐叶,绿得发亮,在阳光下油汪汪的,随风摇曳。
婚房门前,他搬进来后亲手打理的那片绣球花,开得正盛。
团团簇簇,挤挤挨挨,在夏末的风里,微微颤动着饱满的花球。
她推开门。
陈伯正在擦着岛台,听到声音,转过身,看到她,脸上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太太回来了。”
“嗯,” 连珹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回来了。”
她换了鞋,走上楼。
衣帽间里,他的那些挺括的YSL西装,还整整齐齐地挂在属于他的那半边。深色的布料,在衣帽间明亮的灯光下,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浴室里,他的那瓶橘绿之泉还放在洗漱台上他惯常的位置。冷冽的柑橘与橡木苔的气息,淡淡地弥漫在空气中,与她的玫瑰檀木沐浴露的香气,无声地交织。
连珹站在衣帽间中央,静静地看了几秒,没有去动他的任何东西。然后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半边衣柜前打开。
把那些被挤到角落的黑白灰,重新挂回它们原本更靠前、更顺手的位置。
她没有关上属于他的那半边柜门。
只是把自己的东西,摆得更靠前了一些。
整理好衣柜,连珹走到窗边的书桌前坐下。
打开手机,点开林檎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地敲击。
「下午两点,开项目进度会。」
「把我不在的这几天,积压的需要我处理的文件,全部整理出来,统计好数量和优先级,中午十二点前发我邮箱。」
∞
席镜生自从麻省退学后,就很少,再主动联系霍普金教授了。
当年,那位睿智而严厉的老者,把他当作最骄傲的学生之一,亲手写了推荐信,将他送往 麻省那个更广阔也更残酷的学术殿堂深造。可他在麻省待了不到一年,就毅然决然地退学了。最后一篇至关重要的论文没有完成,发给教授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简短的致歉,和一句“辜负了您的期望”。
此后经年,他把那个在剑桥闪闪发光、前途无量的Jenson,连同那些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泛黄的学术期刊、和年少时全部的热忱与理想,一起锁进了一个旧皮箱,尘封在记忆的阁楼里。然后一个人,赤手空拳跳进了商海这片更凶险的名利场,玩起了钱与权的游戏。
他不好意思再联系教授。教授也从未主动打扰他。师徒之间,仿佛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沉默的默契——不追问,不打扰,是对彼此选择的最后的尊重。
但这次,从澳门折返前,在等待航班的那几个小时里,他站在机场贵宾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跑道上被雨水打湿,倒映着昏黄灯光的水洼,手机里那只小蝴蝶的对话框,依旧安静地躺在置顶的位置,没有新消息。
澳门的雨已经停了。天空透出一种雨后洗净的灰蓝色。
可他的心,却像被那场未停的雨,浸得又湿又重。
他推掉了一个原本排在今天的应酬。此刻,他只想立刻、马上,飞回去。
飞回她身边。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手机相册,又一次,翻出了那张从侦探手里拿到的旧照片。
模糊的像素,泛黄的底色。剑桥古老的阶梯教室。少女金棕色的长发,安静地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坐在后排,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正专注地看着前方。
而前方的讲台上,年轻的他,穿着 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正转身在白板上写着什么。侧脸的线条清晰而锐利,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年少天才意气风发的笑意。
原来。
原来两个人的生命轨迹,那么早,就有了交集。
原来她那间心里的教室,早就见过那个连他自己都快遗忘的Jenson。
可她,从来不提。
是把他忘了吗?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苦涩。现在的他,和当年相去甚远——她现在面对的,不是那个在讲台上推演直觉算法、眼里有光的年轻学者。
而是一个玩世不恭、风流毒舌、在商海沉浮、连婚姻都可以拿来算计的联姻对象。
他有什么自信,他的妻子,会记得那个已经不存在的Jenson?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尘封已久、却从未删除的名字——Hopkin。
电话拨通。等待音漫长得令人心焦。
几秒后,霍普金教授苍老而愉快的声音,从大洋彼岸,透过电波清晰地传来:“Jenson?我的天,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我的老朋友帕金森提前来拜访我的听力了。”
“……………”席镜生靠在冰凉的落地窗玻璃上,垂眼,无声地笑了。
老教授很意外。那个当年毅然放弃学术、跑去玩赚钱游戏的聪明男孩,居然会突然打来电话。
席镜生也以为,自己不会再联系教授了。
但有些事,有些人,已经不是 “以为” 能控制的了。
寒暄几句后,席镜生没有过多绕弯子。他简单地说明了来电的意图——询问关于 Margot Lian,他的妻子,在剑桥时期的一些事情。
霍普金教授年事已高,记忆力却出奇地好。他几乎没怎么回想,就肯定地说:“是,那个女孩,是你的妻子,Margot Lian,没错吧?你们结婚前,我在新闻上看到,就对 Jenson 你说过,那个女孩,很像你。”
“……………”
很像他。
席镜生这次,没有再否认,也没有用那种模棱两可的玩笑带过。
他终于,对着当年引领他进入学术殿堂、亦师亦父的导师坦诚了。
男人握住手机,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闪烁的跑道灯上,声音很轻:“是,教授。是很像 Jenson。”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这个称呼,也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补充道,语气平静,却是斩钉截铁的笃定:“但不是像Mr. Xi。”
“……………”电话那头,霍普金教授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甚至轻轻地笑了一声。
忽而,老教授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语调里带上了回忆的温度,变得絮叨而慈祥起来:“Jenson,你知道吗?当年,那个女孩,也算是你的小迷妹了。”
小迷妹?
席镜生微微一怔。
“她啊,” 霍普金教授回忆道,“下课的时候,会冷冷静静地过来找我提问。问题往往很刁钻,有时候连我都一时答不上来。Margot 也不追问,就那么抱着她的笔记本,静静地看我一会儿,然后转身就走。好像……好像只是顺便来确认一下,我这个教授,有没有真才实学。哈哈……”
席镜生想象着那个画面——十六七岁的连珹,金棕色的长发,安静的面容,抱着厚重的笔记本,在人群散去后,独自走向讲台,用那双清澈的蓝灰色眼睛,冷静地抛出一个可能让教授都卡壳的问题。得到回答,或没得到后,也不纠缠,只是转身安静地离开。
像一只警惕而好奇的小兽,悄悄靠近,嗅闻,确认,然后悄然退开。
席镜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胸腔里那股沉闷的郁结,似乎被这个生动的想象画面冲散了些许。
小迷妹。讨论问题。
她不可能不记得他。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还有他从新加坡回去的那个清晨——她一个人坐在休息室的地毯上,推演他没有写完的收敛条件,满地板都是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她去剑桥档案馆,翻出了那篇连电子版都没有的旧论文,把 它复印下来,带了不知多少年。
她引用了他的框架,在她自己的研究里,反复援引,拓展,修正。
她甚至……试图替他缝合那个搁浅多年的理论缺口。
为什么?
电话那头,霍普金教授从他这 短暂的沉默里,读出了一些东西。老教授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气氛:“Jenson,你以前可不会在电话里走神。是不是那个赚钱游戏,把你的注意力都偷走了?”
席镜生回过神来,自嘲地调侃了一句,语气轻松,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现在连赚钱游戏都快打不赢了,教授。您当年应该多教教我怎么对付董事会。”
又寒暄几句后,电话挂断。
贵宾室里重归寂静。
席镜生依旧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暮色渐浓,远处跑道的尽头,有一架飞机的尾灯在越来越深的蓝紫色天幕上,一闪一闪,像一颗执着的红色星星,正朝着烨城的方向,平稳地滑翔起飞,最终融入夜空。
那是他即将搭乘的航班。
飞机上。
舱内灯光调得很暗,大部分乘客已经戴上眼罩入睡。只有舷窗边零星几盏阅读灯亮着,像黑夜中孤独的岛屿。
席镜生没有睡。
他打开了随身携带的iPad,点开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连珹自学生时代以来,所有公开发表的学术论文。
他不是第一次看。作为席氏集团的副总裁、镜生科技的CEO,在决定与珹光合作、尤其是决定联姻之前,他早已让人详尽地调查、评估过她的学术背景与成就。那时,他看的,是合作伙伴的实力,是投资的价值,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中,对方手里握有的筹码。
但此刻。
此刻,他重新点开这些论文。不是作为 CEO,不是作为评估者。
而是像一个试图在字里行间,寻找某种线索,拼凑某个灵魂画像的人。
他从她在剑桥发表的第一篇小论文开始,一篇一篇地往下 读。
那些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数学 推导,那些简洁而精准的学术语言,那些清晰的逻辑脉络和大胆的理论假设……在他眼前逐渐褪去了冰冷的符号外衣,露出底下隐藏着的,他从未认真了解过的灵魂。
一个专注的、执着的、对真理抱有近乎虔诚热情的灵魂。
然后,他看到了。
在她后来一篇关于神经网络优化算法的重要论文里,她引用了他早年关于直觉算法框架的论述。
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