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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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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镜生也笑了笑,伸手重新拿回糖果盒,从里面拿出一颗巧克力,剥开金色的糖纸,放进嘴里。橘子的清新微酸和黑巧的醇厚微苦在舌尖慢慢交融、融化。

“说起来,” 他含着糖,像是随口提起,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带着点不经意的遥远,“我也算她学长。”

Charles 有些意外,抬起头。

席镜生点点头:“剑桥。比她高几级,同一个导师,霍普金教授。” 他顿了顿,垂下眼,看着手里被摩挲得光滑的糖果盒,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但我在学校的时候,从来没见过她。她来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去麻省了。”

席镜生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更低,几乎融进窗外的雨声里:“前几天,有人给我看了一张旧照片。她坐在阶梯教室里,金头发,很安静的样子。而我……在讲台上。”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只有自嘲,“我完全不记得,那天台下有她。”

Charles 沉默了片刻。他能感受到席镜生平静语调下汹涌的暗流。他斟酌着开口:“Margot 在牛津的时候,不太跟人讲她以前的事。”

席镜生抬起眼,静静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Charles 想了想,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组织语言,让那段关于连珹的牛津岁月,变得更具体一些:“她是很安静,但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安静。她只是……习惯了不主动。别人跟她说话,她会认真回。别人不找她,她也不会主动凑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她每天早上,总是第一个到图书馆,晚上最后一个走。中间忘记吃午饭是常事。”

席镜生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画面——清晨空荡的图书馆,晨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落在她伏案的纤细背影上;深夜寂静的阅览室,只剩她桌前一盏孤灯,映着她专注的侧脸。他几乎能想象她因为太过投入而错过饭点,胃部隐隐不适却浑然不觉的模样。

“有一次,” Charles 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笑意,“她在图书馆通宵过了头,趴在桌上睡着了。管理员锁门时没发现她。第二天早上我去找她,她是从里面敲玻璃门‘求救’的。” 他摇了摇头,笑意加深,“出来以后,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笔记还在里面。’”

席镜生低声笑了出来,胸腔震动,那笑声短促而真实:“这很像她。”

是啊,很像她。

那个在机场隔着车窗,明明脸色苍白,却还努力对他摆手、让他“快进去”的她。

总是把“正事”、“责任”、“该做的”放在第一位,甚至超过自己的舒适与安危。

Charles 也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对过往的怀念,以及早已释然的平静:“还有一次,我们一起去超市。她盯着货架上的蓝莓,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却没买,转身走了。我问她是不是想要,她说不是,只是想起以前在伦敦的时候,有一个常去的市集,那里的蓝莓比这里的新鲜。”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我问她那个市集在哪儿,她说,太久以前了,大概已经不在了。”

他抬眼,看向席镜生,目光清澈:“后来,我们分手之后,我才慢慢拼凑起来——她说的那个市集,大概率……是在剑桥。”

剑桥。

席镜生的手指,在冰凉的糖果盒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个市集……他或许也去过。在某个周末的清晨,带着熬夜后的困倦,去买一盒新鲜的水果,或者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人来人往,市集喧嚣。而那时候,一个十六七岁,可能刚申请上牛津,一个人偷偷跑去剑桥旁听霍普金教授课程的金发小女孩,是否也曾提着篮子,在那片喧嚣中,安静地走过?

是否也曾站在某个摊位前,认真地挑选一盒蓝莓?她是否……曾与某个同样在人群中、或许刚刚结束一场通宵实验、头脑昏沉的年轻学长,擦肩而过?

那时候的她,是什么样子?是照片里那样,安静地坐在阶梯教室后排,仰望着讲台上的他吗?是 Charles 描述的,在牛津图书馆里,日复一日,安静而专注地埋首书海吗?

他想起她枕头下,那只毛都快掉光的、耳朵歪了一只的旧兔子玩偶。想起陈伯无奈地说,太太工作起来,经常忘记吃饭,胃不太好。想起她在机场,隔着缓缓上升的车窗,对他苍白着脸,小心翼翼地摆手,连声音都不敢出………

这些碎片,像窗外不知疲倦的雨滴,冰冷而清晰,一滴一滴敲打在他的心上。拼凑出一个,他从未参与却似乎无处不在的,连珹的过去。安静,坚韧,带着不为人知的伤痕和独自吞咽的孤独。

“她那时候,” 席镜生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问,“开心吗?”

Charles 认真想了想,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说不上开心,或者不开心。她就是……很安静地过每一天,很认真地做每一件事。好像不管是对待学业,还是后来……谈恋爱,或者生活本身,她都在努力地、试图去理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又该怎么应对。” 他顿了顿,寻找着更准确的描述,“有些方面,她聪明得不像话,一点就通,甚至能举一反三。但有些方面……”

Charles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怜惜,“她生涩得像个……第一天上学,对什么都充满困惑和小心翼翼的小女孩。”

席镜生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她躺在床上被动承受他第一次拥抱时身体微微发抖却不出声的样子,想起每次他说那些半真半假的“煽情话”时她那一脸的茫然和空白,也想起更早的时候她曾经推开他的手说“我不会你要玩的那些”。

“有些方面她聪明得不像话,有些方面她生涩得像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女孩。”

是啊。在商业谈判桌上,在实验室里,在那些需要理智和逻辑的领域,她锐利、清醒、无懈可击。

可一旦涉及情感,涉及亲密关系,涉及那些微妙的人情世故……她就仿佛被骤然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笨拙,生涩,带着近乎本能的防备和令人心疼的茫然。

他忽然,有点恨自己。

恨自己曾经那么轻松地对待她,那么漫不经心地把她当成另一个可以撩拨、可以逗弄、可以随时随地用轻佻和暧昧来化解尴尬或推进关系的对象。

恨自己明明……明明在更早的时候,或许就已经被她身上那种矛盾的特质所吸引,却偏偏选择了最糟糕、最自负的方式去接近。

他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声填充着寂静。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种直接的探究:

“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 他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向 Charles,不再迂回,“她有没有提过一个人?一个名字。”

Charles 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的意图。

席镜生没有绕弯子,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从不离身的银质打火机,在指间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垂着眼,看着那跳动的幽蓝色火焰,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指向性:“她后腰上,有一个纹身。”

“……………”

Charles 的表情,没有任何意外。他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那个纹身。”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Margot 二十岁那年纹的。那年冬天。”

席镜生握着打火机的手指收紧。火焰“噗” 地一声,熄灭了。他抬起眼,目光紧紧锁住 Charles,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然后,他几乎是用非要得到确切答案的语气,又问了一遍:“她纹的,是什么?”

Charles 沉默了片刻。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他似乎在回忆那个冬日的细节,也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回答,才能既不违背与连珹之间曾经的默契,又能给眼前这个显然是动了真格的男人,一个不至于产生误解的交代。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清晰而平稳:“一个字母。”

他没有说是什么字母。但席镜生知道,是“J”。

“她没有说为什么纹。” Charles 继续道,目光坦诚,“我也没有问。”

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这八个字,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了席镜生的心上。是怎样的在意和尊重,才会让当时的 Charles 选择不问?又是怎样沉重或隐秘的过去,才会让连珹选择不说,只是用这种方式,将一个字母,刻在自己身上?

席镜生垂下眼睛,手里的糖果盒在他指间无意识地、轻轻地转了一圈。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凝定。

就在这一片混乱和沉重中,一个极其隐约的、荒诞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猜测,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极其微弱的萤火,在他心底最深处,一闪而过。

J。

Jenson。

他是 Jenson。

可他从没见过她。至少,在剑桥,在那些可能的擦肩而过里,他毫无印象。她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人海,没有在他记忆的湖面留下丝毫涟漪。

也许……只是巧合而已。

一个常见的字母。J 开头的名字那么多,James, Jason, Jack, Julian……

他怎么能确定,那个J,就是他?

这个猜测太像自作多情,太像一种一厢情愿的自我投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

他把那个不合时宜的猜测,用力地、死死地按了回去,塞回心底某个不该被触碰的角落。仿佛只要不去想,它就不存在。

然后,他重新抬起眼,脸上已经恢复了疏离的平静。他对 Charles 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多谢。”

Charles 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开始收拾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和钢笔。他站起身,拉开椅子,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会议室门口,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却又停了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转过身看向依旧坐在会议桌前、身影在窗外雨夜霓虹映衬下显得有些孤寂的席镜生。

“席总,” Charles 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天在会议室里,你问我……‘是她等待的那个神明吗?’”

席镜生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Charles 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很轻:“我后来想了想。Margot 许愿的时候……或者说,在她需要某种精神支撑的时候,她从来不说 ‘god bless me’。”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席镜生的背影:“她说的是,‘my gods’。”

“不是单数。”

“……………”

不是单数。

My gods.

席镜生背对着他,脊背似乎更僵硬了一分。窗外的雨,似乎在这一刻,下得更急了。

“所以,” Charles 的声音再次响起,“也许,她根本不是在向一个具体的神明许愿。也许,她只是在向……所有她无法解释、无法掌控、却又渴望得到庇佑的东西,祈求帮助。”

向所有她无法解释、无法掌控的东西祈求。

向命运?向时间?

向某个早已逝去的人?

向那段无法挽回的过去?还是向……那个深深刻在身体上的J?

席镜生沉默了。

几秒后,他才用一种维持着平和却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调,缓缓地说了一句:“我会弄清楚。”

Charles 没有再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轻轻地带上了会议室厚重的木门。

“咔哒”一声轻响。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空调系统恒定的嗡鸣。

席镜生一个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澳门的夜雨,依旧不知疲倦地下着。雨丝在窗外织成一片朦胧的光幕,将那座仿制的埃菲尔铁塔,映照得虚幻而不真实。

他把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

是那只水钻小蝴蝶。

他把它拿出来,摊在掌心。

小小的蝴蝶,在室内昏暗的光线和窗外流转的霓虹映照下,折射出细碎冰冷却又璀璨的光芒。

翅膀上的水钻,一颗一颗,紧密地排列,像是谁小心翼翼地用尽了全部温柔镶嵌上去的星河。

席镜生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他没有提连玦,没有提今天和 Charles 的对话,没有提那个“J”,也没有提“my gods”。

他只是很轻地敲下了一行字:

「澳门下雨了。」

发送。

然后,停顿了片刻。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落下,又悬停。

最终,他还是慢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补上了后面那句:「蝴蝶收好,别弄丢。」

他盯着那两条简短的消息,看了几秒。锁屏。将手机和那只冰凉的小蝴蝶,一起,紧紧攥在了掌心。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

淅淅沥沥,无穷无尽。

∞

连珹收到那条微信时,正坐在花至那辆张扬的红色跑车副驾上。凌晨两点,横店的影视城早已沉睡,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泛着昏黄的光晕。车子还没发动,发动机低沉的轰鸣是这寂静里唯一的躁动。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骤然亮了一下,像一颗跌入深潭的孤星。

她低头看了一眼。

「澳门下雨了。」

「蝴蝶收好,别弄丢。」

两行字,没头没尾,不问她在哪里,不问她好不好,只是通知她一个无关紧要的天气,和一句近乎命令的叮嘱。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映亮她平静的脸。

然后,她拇指轻轻一划,锁屏。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裹着牛仔裤的膝盖上。

没有回复。

引擎低吼一声,跑车像一尾红色的箭,撕开沉沉的夜幕,驶了出去。

她把手上不那么紧急的工作,暂时移交给了助理林檎。对外只说是休假。林檎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多问,只是利落地接过,让她“好好放松”。

她在横店,陪了花至三天。

与其说是她陪花至,不如说是她下意识地不想回到那座精致得像标本也空旷得像坟墓的花园别墅。

那里,他正式搬进来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不长不短,却足以让一个人的气息,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渗透进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衣柜里,挂着他熨烫平整的YSL西装,黑色的,藏青的,午夜蓝的,散发着清冽的雪松与皮革气息,旁边是她那些色调清冷、剪裁利落的裙装与衬衫,界限分明,却又沉默地并肩而立。

浴室里,放着他的橘绿之泉须后水,冷冽的柑橘与橡木苔的味道,霸道地侵占了原本只属于她护肤品清香的空气。他的剃须刀,他的漱口杯,他惯用的琥珀尾调的沐浴露,堂而皇之地占据了洗漱台另一半的空间。

开放式的岛台上,甚至还搁着七夕那天早晨,他拉花失败留下一团丑陋奶泡的那杯咖啡。早已冰冷,凝固,像一件被遗忘的展品,昭示着那个兵荒马乱又暗流汹涌的清晨。

太安静了。

安静到,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他的痕迹,他的气味,他存在过的证据。

安静到,她一个人待在里面,会觉得窒息。仿佛那些无声的物件,都在沉默地提醒她,提醒她这段始于契约、充满试探与算计却又莫名其妙纠缠至深的关系,提醒她那些心动、心乱、心碎、和此刻无处安放的心事。

她需要逃离。哪怕只是暂时的。

第三天的夜晚,或者说,第四天的凌晨。

花至有一场夜戏,吊威亚,拍打斗,在搭建的宫殿场景里飞来跃去,直到凌晨一点多才收工。回到酒店时,连珹已经趴在套房客厅松软的地毯上,裹着薄毯,迷迷糊糊睡着了。手边还摊开着一本看到一半的神经科学期刊。

她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花至已经换下戏服,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运动装,长发高高束成马尾,正弯着腰毫不客气地把她从毯子里捞出来。

“唔……” 连珹睡眼惺忪,还没完全清醒,怀里就被塞进一件轻薄的防风外套。紧接着,脸上一凉,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夸张大墨镜架在了她的鼻梁上。

“走,” 花至的声音清脆,带着不由分说的兴奋,“姐带你去看日出。”

连珹茫然地眨了眨眼,隔着墨镜,视野一片昏暗。她摸过手机,按亮屏幕——凌晨两点零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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