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日出?”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绵软和困惑,“这个时间……看什么日出?”
花至已经利落地把她从地毯上拉了起来,顺手抄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理所当然,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疯狂。
“逆向日出。” 她回头,冲连珹眨了眨眼,那双总是顾盼生辉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狡黠的光,“不往东开,往西。”
“往西是夜的方向。” 她拉开房门,夜风灌入,带着夏末凌晨微凉的草木香,“开得越快,夜晚就越长。”
她侧过身,看着还穿着睡裙裹着外套,顶着乱发,一脸懵懂的连珹,笑得灿烂,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今晚,我不想让太阳升起来。”
“想让黑夜,多陪我一会儿。”
连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很轻地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轻声说:“花至,你是疯子。”
花至头也不回地拉着她,大步流星地朝电梯走去,声音混在脚步声里飘回来:“连珹,你是最最傻瓜的小疯子。”
“………………”
连珹没再反驳。她只是默默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属于花至的防风外套,跟上了她的脚步。
她知道,花至是心疼她。用这种独属于花至式的不管不顾的疯狂,想在她不得不回去面对那一室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无声的痕迹之前,送她一份特别的礼物。
红色的敞篷跑车,像一尾挣脱了束缚、炽热的鱼,疾驰在仿佛没有尽头的跨海大桥上。
夜风呼啸,毫无遮挡地灌入车内,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凌晨特有的凛冽凉意。
海面在桥下铺展开,一望无际,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像一块巨大无比的光滑黑色绸缎,只在极远处,有零星几点渔火,和孤独矗立的灯塔发出微弱而固执的光芒。
整座城市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缩成天边一片朦胧闪烁的光晕,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
花至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的轰鸣被风声扯碎,速度带来的失重感和肾上腺素飙升的微醺,席卷了全身。
连珹的长发,早已挣脱了睡前随手挽的松散发髻,被狂暴的风,卷起,飞扬,在身后猎猎作响,像一面逆风招展的旗帜。
她一开始,还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安全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很快,那紧攥的力道,一点点松开了。
她慢慢地松开了手。
任由那狂暴的风,撕扯着她的头发,她的衣襟,拍打着她的脸颊。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令人清醒的快意。
她看着前方。前方是无尽的黑暗。没有路灯,没有尽头,只有车灯劈开的一小片光亮,固执地刺入浓墨般的夜。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城市温暖而虚假的光晕,已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记忆。
她感觉自己,正从所有的身份里,一点一点,脱离出来。
不是席太太,不必再揣摩那个男人的喜怒,不必再为一条未回的消息、一个未接的电话而心神不宁。
不是连家那个沉默寡言、总被忽略的小女儿,不必再背负家族隐秘的伤痕,不必再困在那段冰冷的童年里。
甚至不是剑桥那个冷静理智、永远在追赶的女博士,不必再被论文、实验、那些永远也探索不完的未知所驱策。
此刻,她只是一个坐在敞篷跑车里,在深沉无边的黑夜中,逆着日出的方向,迎风飞驰的女人。
只是连珹。
只是她自己。
花至伸手,按开了车载音响。
一首有些年头的英文老歌,前奏响起,慵懒的女声,唱着关于逃离、自由和破碎的爱。声音被狂暴的风,撕扯成支离破碎的音符,却又奇异地贴合此刻的心境。
连珹跟着,轻轻地哼了两句。声音很小,很快就被风声吞没。然后,她忽然笑了。慢慢漾开,点亮了她被墨镜遮住大半的侧脸。
“花至,” 她转过头,对着驾驶座上那个正专注盯着前路、嘴角却同样噙着笑的女人,大声说,声音混在风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释然:“谢谢你。”
花至没回头,只是同样大声地,在风里丢回来一句:“谢什么!”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满不在乎的飒爽,“姐开的是车,又不是庙!许愿不管用!”
“…………”
连珹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越,畅快,混在风声和引擎声里,飘散在无尽的黑夜中。
八月末的海风,在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带着刺骨的凉意。
但连珹感觉不到冷。
或者说,那外在的寒意,被心底某种崭新的、蓬勃的、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情绪,彻底抵消、甚至点燃了。
像是一颗在阴暗角落、落了厚厚灰尘、沉寂了太久太久的种子,忽然,自顾自地挣脱了那层坚硬的外壳,在凛冽的风中,舒展开蜷缩了太久的嫩芽。
渴望生长。渴望触碰阳光。渴望呼吸。
她们到了海边。不是那种开发好的、有着柔软沙滩和彩色遮阳伞的海滨浴场,而是一片布满黑色礁石的野滩。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而永恒的“哗——哗——”声。
花至把车,稳稳地停在沙滩旁边的一块高而平坦的礁石平台上。熄火。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海风的呜咽,和海浪一声一声,慢条斯理地拍打着礁石的声音。规律,原始,带着某种亘古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连珹推开车门,踩着有些硌脚的砂石走到车头前。她手脚并用,有些笨拙地爬上了低矮的车顶,然后盘腿坐了下来。
裹着花至那件宽大的防风外套,长发被海风吹得狂乱飞舞,几乎遮住她大半张脸。她没有去拨,只是静静地坐着,眺望着前方一片混沌的海天相接的黑暗。
花至没有上车顶。她就站在车头前,面对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忽然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翻涌的黑暗,大声喊了出来——
“去他的男人!”
“去他的熬夜拍戏!”
“去他的难吃盒饭!”
“全天下——只有我花至——最美——!!!”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力极强,混在海风与浪声里,传出去很远,很远,又很快被无边的黑暗与辽阔的海面,吞噬,消散。
连珹盘腿坐在车顶,看着车头前那个对着大海、毫无形象、声嘶力竭叫嚷的“疯女人”。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伦敦某个弥漫着大雾的下午,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电影院里,看过的那部《末路狂花》。
电影的最后,那两个被生活、被男人、被命运逼到绝路的女人,开着那辆蓝色的敞篷车,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悬崖。
没有减速,没有回头。
那个镜头,疯狂,浪漫,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无所顾忌的存在主义悲壮。
当时看完,她只觉得压抑,窒息,为那种被剥夺了一切选择、只剩下毁灭的绝路而感到彻骨的寒冷。
可此刻,看着花至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对着大海肆意呐喊的背影,她忽然觉得,那样的人生,原来也可以是……明媚的,闪耀的。
哪怕前方是悬崖,至少在坠落前,她们是自己方向盘的掌控者。
而自己呢?
嫁给席镜生,快一年了。
这一年,她几乎,变成了一个“泪失禁”的爱哭鬼。
那个男人的每一个微不可查的皱眉,每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语,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或疏离……都能轻易地牵动她的情绪。让她心跳失序,让她患得患失,让她在深夜对着冰冷的手机屏幕,无声地流泪。
她是如此卑微地,渴望着他能看到她。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look”,而是真正的、平等的、专注的“看见”——看见有一个人,因他而欢喜,因他而疼痛,因他而存在。
可是……
时间,从来没等过她。
最近发生的一切——连玦的突然出现,那声猝不及防的“小兔子”,腰后那个隐秘的“J”带来的无声诘问,席镜生那些忽远忽近、真假难辨的温柔与沉默,还有她自己心里那些理不清、剪不断、越挣扎越缠绕的藤蔓……
这一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劈头盖脸,几乎要把她淹没了。
她不要了。
她再也不要这样患得患失,再也不要做他情绪的提线木偶,再也不要因为他靠近就心悸,因为他离开就失魂落魄,因为他在电话里沉默,就以泪洗面。
明明是这么闪耀的生命。
明明她自己,就可以是光。
凭什么,要把所有的光,都放在追逐另一个人的目光上?
“连珹!快看!” 花至大嚷着,猛地回头,伸手指向车头正对着海天相接的远方,声音里是孩子般的兴奋:“太阳——出来了!”
连珹蓦地抬眼。
仿佛只是一刹那。
前方那浓得化不开的、墨汁般的黑暗,被一道极其细微却锋利无比的金线,悄无声息地,割开了。
然后,那颗巨大的、炽热的、燃烧着的火球,以一种不容抗拒的磅礴姿态,从地平线之下,缓缓地升腾了起来!
先是一道狭窄而耀眼的金边。
继而,光芒如同熔化的金子,肆意地泼洒开来,染红了小半片天空,点燃了大半片海面!
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
天空,从深沉的墨蓝,过渡到神秘的绛紫,再晕染成温柔的橙红,最后是泛着鱼肚白的清澈的淡金。
海面,不再是沉郁的墨黑,而是倒映着天空那绚烂到近乎悲壮的色彩,波光粼粼,碎金万点,随着波浪的起伏,跳跃,闪烁,仿佛有无数金色的星辰,坠入了海中,又在下一刻,被海浪托起,献给新生的太阳。
光,无边无际的、温暖的、带着生命力量的光,拥抱了她。
那些本该凋零的瞬间——
童年空荡别墅里的无声哭泣,
异国他乡图书馆彻夜不眠的孤灯,
腰后纹身针尖刺入肌肤的锐痛,
婚礼上交换戒指时冰凉的温度,
机场跑道上他追着车跑回来的身影,
电话里他平静说“你现在没有回我消息”的沉郁,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因他而起的心悸、疼痛与泪水……
它们,如同穿透时光的箭矢,再一次,穿过她的指间,穿透她的胸膛。
但,奇异地不再能刺痛她了。
它们变成了光,变成了风,变成了此刻脚下礁石的坚硬,变成了耳边海浪永恒的低语,变成了眼前这片,燃烧的、新生的海与天。
她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颗火红的,仿佛近在咫尺的星球,一点一点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将无与伦比的光和热,慷慨地洒向人间。
她的眼睛,倒映着那颗炽热的火球,清澈的蓝灰色瞳仁里,仿佛也有两团小小的火焰,在静静地燃烧。
她轻轻地弯起了嘴角。
笑了。
然后——
毫无预兆地。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滚烫的泪珠,划过她被海风吹得冰凉的脸颊,坠入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咸涩的滋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那汹涌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泪水,肆意地流淌。
哭吧。
就哭这最后一次。
为所有的小心翼翼,为所有的卑微期待,为所有的患得患失,为所有的求而不得,为所有的疼痛与迷失……
哭完这一次。
再也不要在乎那些不值得伤心的事了。
那扇在心里锁了太久、锈迹斑斑、仿佛永远也打不开的门。
那个在记忆里永远缺席、永远不在场、却阴魂不散的人。
那些缥缈而冰冷的无法追回的童年与过往。
都留在此刻,留在他看不见的、
海的那一边吧。
日光,如同最锋利的利刃,穿透了她胸口那层由怯懦、依赖、和卑微爱意铸成的厚重铠甲。
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自己心里,有种子破土萌发的声音。
咔嚓——
是坚硬外壳碎裂的声音。
窸窣——
是嫩芽舒展的声音。
在这逆向追逐黑夜却最终迎来日出的清晨,在这空旷得只有海风和浪声的野滩上,那颗沉寂了太久的种子,自顾自地挣脱了一切束缚,迎着光,疯狂地抽枝,发芽,拔节,开花!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谁拯救、被谁认可、被谁目光照耀的公主了。
她,是可以手握缰绳,自己载着自己,奔向任何地方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