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光尚未完全透亮，浅灰色的雾气缠绕着老旧的居民楼。程衍已经站在夏至家楼下，单车支在一旁。他看了一眼腕表，又抬头望向三楼那扇还拉着窗帘的窗户，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立在微凉的晨风里。六点二十分，他拿出手机，想了想，还是没有拨号，只发了条简短的消息：【醒了就下来，不急。】然后收起手机，从书包侧袋拿出一盒温热的牛奶，握在手心。
没过多久，那扇窗帘被拉开，一个身影在窗后晃了一下。几分钟后，楼梯间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夏至跑了下来，第一件事就是直直撞进程衍怀里。
程衍被撞得踉跄一步，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肩膀稳住两人，眉头微蹙：“慢点。”他将温热的牛奶轻轻放进夏至手里，“拿着。先喝点。”
“嗯嗯。”夏至点头，很自然地把书包递过去。程衍接过，单肩背上，同时伸出另一只手，手心轻轻贴了贴夏至额头，确认温度正常，眉头才舒展些。“上车，我载你。”
“噢，我早餐呢？”
程衍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个用食品袋仔细包好的三明治递给他：“奶奶早上做的，火腿鸡蛋。先吃这个，牛奶等会喝。”等夏至坐稳，他踩下踏板，“坐好，抱紧。”
“嗯。”夏至应着，却习惯性地侧坐，腿放一边，手扣着后面坐垫的铁架子，“走吧。”
程衍感觉到身后的人坐姿不稳，立刻放慢了车速：“坐正。腿放好，手抱着我。”他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不安全。”
“不要，坐正丑死了。”
程衍停下车，单脚支地，侧过身看他：“不丑。听话，转过来。”他语气放缓，但很认真，“你这样我会担心。”
“噢。”夏至乖乖坐正，腿分开放两边，双手环住程衍的腰。
等他抱稳，程衍才重新踩动踏板。车速放得很慢，拐弯时尤其平稳。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两人的校服衣摆。“冷吗？”程衍的声音混在风里，很轻。
“不冷，更冷的冰山我抱着呢。”
程衍没接这句玩笑，只是将车速又放慢了些，让风没那么急。他顿了顿，低声问：“早上药吃了吗？”
“还没，到学校再吃。”
“嗯。到学校记得吃，书包侧袋有温水。”程衍不再说话，只是稳稳地骑着车。快到学校时，他在路边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停下，单脚支地：“先下来。”
“干嘛？”夏至下车。
程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四片压得很平整、用透明塑料膜小心封好的四叶草。他递给夏至：“昨天在操场边找到的。据说能带来好运。”
“……怎么现在给我？早不送晚不给的。”
程衍低头看着那几片四叶草，指尖在铁盒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很轻：“昨天就想给你。但你生病，怕你弄丢了。”
“那你怎么不回到学校才给我呢？”
程衍抬眼看了看不远处喧闹的校门，又垂下视线看着手心的铁盒：“这里没人。”
“噢，谢谢。”夏至接过，仔细看着，“真的是你找到的？”
程衍点点头：“嗯。昨天体育课，在操场边找了很久。”他停顿一下，声音更轻了，“有点傻。别笑。”
“谢谢……”夏至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他赶紧低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抹眼睛。
看见他低头抹眼泪，程衍愣了一下，随即伸手轻轻将他揽进怀里，手掌很轻地拍了两下他后背，又很快松开。他声音放得很轻：“傻不傻。走吧，该吃药了。”
“……嗯。”夏至还在抽泣，反而更紧地抱住了程衍。
程衍任由他抱着，手臂很轻地环住他，另一只手轻轻顺了顺他脑后有些翘起的头发。晨光穿过树叶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过了片刻，他才低声提醒：“该去学校了。先把药吃了，嗯？”
“嗯。”
程衍用指腹很轻地擦了擦他眼角的湿痕，然后从书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他转身推着车，等他跟上：“走吧。”
“我一定会很幸运的。谢谢你，程衍。”
程衍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他。晨光里，他的眼神很温和。他轻轻点头：“嗯。你会幸运的。”
早读课，程衍翻开英语书，目光却几次转向旁边。他看到夏至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铁盒，打开看了看，又小心地合上收好。程衍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然后才转回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课本。
下课铃响，他合上书，转向夏至：“药吃了吗？”
“噢，忘记了。”
程衍从书包侧袋拿出自己的保温杯，拧开，试了试水温，递过去。然后拿出药，仔细看了说明，放在夏至摊开的英语书页上：“现在吃。”
“你的水杯？”
“嗯。”
“哼哼。”夏至狡黠地笑了笑。
程衍看着他狡黠的笑，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但耳根在晨光里微微泛红。
夏至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然后又喝了一口水含在嘴里，把药片丢进去，咕咚吞了下去。
程衍看着他一系列动作，眉头很轻地挑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等他吃完，伸手接过水杯，很自然地就着他刚才喝过的位置，仰头也喝了一口，然后拧紧盖子收好。他目光落回夏至脸上，语气平淡：“吃了就好。”
“你笑什么啊？”
程衍嘴角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收起，闻言轻轻摇头，目光转向窗外：“没什么。”
过了一会，夏至第一次看见程衍这么……“出格”地笑，还有笑声，不过很小。程衍还是注意脸面的，奈何憋不住笑，笑趴下了。
“你中毒啦？！”
程衍慢慢止住笑，但眼角眉梢还残留着笑意。他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鼻尖，试图恢复平时的表情，但嘴角还是微微上扬：“没事……就是看你刚才吞药，鼓着脸的样子……”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有点可爱。”
“喂！”夏至脸红了。
陈晓正好走过来，拍了拍夏至肩膀，然后看见旁边脸还红着、嘴角噙着一点未散笑意的程衍。她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我懂但我不会说”的了然笑容：“哟，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夏至你脸怎么也红啦？”她语气自然地带过话题，“对了，刚才老班说下节课调课，改自习了。”
“噢噢，去小卖部吗？”夏至邀请。
陈晓看看程衍，笑着摇头：“不啦，我回座位补作业。”她冲夏至眨眨眼，语气轻松，“你刚好可以去买点吃的补补，昨天病成那样。”她转头对程衍随意地挥挥手，“程大学神，我们先撤啦！”
“噢，好吧。那程衍，你陪我去。”
程衍点头，合上书站起身：“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程衍跟上，走到他身侧，很自然地牵住他的手。穿过走廊时，看到前方有老师走来，也没有松开，只是很轻地晃了晃牵在一起的手，低声说：“给你买牛奶。”
“松松松松开！你不要命我还要呢！”夏至甩开手。
程衍顺从地松开手，脚步放缓，和他拉开半步距离，声音很轻：“嗯。”沉默地并肩走了一会儿，他低声补充：“放学再牵。”
到小卖部，夏至拿了瓶冰饮料。程衍皱眉，伸手轻轻按住他准备拧开瓶盖的手：“先别喝。等冰化一化，或者换常温的。”
“噢。”夏至换了一瓶常温的，拧开瓶盖，愣了一下，“老板，再来一瓶欸！”他把瓶盖递过去。
老板接过瓶盖看了看，笑着点头：“诶，运气不错！”转身从冰柜里又拿出一瓶常温的递过来，“给，拿好啊同学。”
程衍伸手接过那瓶新换的常温饮料，拧开瓶盖看了一眼，又中奖了。他沉默了两秒，把瓶盖递给老板：“又中了。”
老板惊讶地睁大眼睛，接过瓶盖仔细看：“嘿！今天手气这么旺！行，再给你一瓶！”又递过来一瓶。
程衍接过第三瓶，这次没急着打开，而是先看了看夏至。夏至正睁大眼睛看着，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像只偷到糖的小动物，眼睛亮得惊人。
程衍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喜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微微侧身，借着两人挨得很近的姿势，在柜台和身体的遮掩下，右手很轻地、飞快地碰了一下夏至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背。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然后，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来开。”
“不开了，喝不了这么多，拿回去给晓晓吧。”
程衍轻轻点头，眼里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手臂抬起，像是要去拿柜台上的饮料，手肘却在抬起的过程中，几不可察地、轻轻蹭过了夏至的上臂外侧。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转身时的无意触碰。然后他平静地说：“嗯，好。”
“……别摸我头发。”夏至耳朵红了，意识到程衍刚才那个“无意”的触碰。
程衍顺从地收回手，目光在他通红的耳尖停留了一瞬，然后平静地移开，低声说：“软。”
“对了程衍，你什么时候生日呀？”
“九月二十四。”
“噢，还有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