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练得少。”他宣告,如同医生给出诊断,“回去背平方数表。从一到二十。”
“啊?”夏至茫然。然后发出哀嚎。
“背到二十就够了。”程衍把笔帽盖上,动作干脆,“够你用了。”他拿起窗台上自己的笔记本和夏至的卷子,一起递还给他,仿佛事情已经解决。
夏至没接话,也没动。他只是看着程衍。灯光下,程衍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他的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安心。夏至忽然没头没脑地、轻轻问:
“程衍,你是不是…没烦恼啊。”
程衍掀起眼皮看他。灯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细碎的影子颤动了一下。“怎么会没烦恼。”他回答,语气平淡。
“至少…没有学习上的焦虑。”夏至扯了扯嘴角,想笑,没成功。
程衍摇了摇头,目光移开,落向窗外。窗外,暮色已浓,第一批星星还没出来。他的侧影在窗框里,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有。”他说,声音混在沉下来的、无边无际的暮色里,有些轻,有些飘,“只是不一样。”
“你也有?”夏至往前凑了凑,好奇压过了沮丧,昏黄的光照在他仰起的脸上,眼睛里映着两点小小的灯光。
程衍沉默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他们这片角落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和天边最后一缕余光提供着微弱的照明。他的声音在这昏暗与寂静中响起,平静地叙述,像在说别人的事:
“不会说话。”
夏至怔了怔。他没想到是这个答案。耳根莫名地、一点点热起来,心跳在寂静中变得清晰。“没有啊,”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在黑暗里显得软,“你很好啊。”
程衍转回头。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看不太分明,只有轮廓是清晰的。他平静地解释,仿佛在纠正一个认知错误:“我意思是,我不太会说…让人高兴的话。安慰人,或者…别的。”
“没有啊。”夏至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灰的白色鞋尖,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固执的真诚,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看见你,我就很高兴。”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
程衍没应这句话。没有“嗯”,也没有“哦”。他只是倏地别开了脸,近乎仓促地,转向走廊尽头那排已经次第亮起的、明亮得多的路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极紧。几秒钟后,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走了。”
他背好书包,把夏至的卷子和笔记本胡乱塞回他怀里,然后几乎是有些急促地,率先往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略快。
走了七八步,他猛地停下。回头。
夏至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一手抱着书本卷子,另一侧肩膀的书包带子不知何时滑了下去,松松地挂在小臂上。整个人在空旷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株还没长结实、就被风雨打蔫了的小树。
“天快黑了。”程衍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听不出情绪。
“嗯。”夏至应了一声,笨拙地想用抱着东西的手去拉滑下的书包带子,没成功。
程衍走回去。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道,接过了他怀里摇摇欲坠的书本和卷子,夹在自己腋下。然后,空出的手,握住了夏至那侧滑落的书包带子,将它提起来,稳稳地放回夏至肩上。
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夏至手里一空,肩上重新有了重量。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程衍。昏暗光线下,程衍的表情依旧平静,但他刚才那一系列流畅的动作,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夏至眼睛弯了弯,那里面重新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嘴角轻轻翘起:
“嘿嘿。”
程衍没笑。他一手夹着夏至的书本,一手拎起自己肩上的书包带子,转身,再次往楼梯下走。这一次,他的脚步稳了许多。
“快点,”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混在脚步声里,“最后一班车要赶不上了。”
“嗯。”
走到楼梯拐角,光线更暗。程衍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慢了些,似乎在适应光线,也似乎在等待。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迟钝地亮起,昏黄的光晕从头顶笼罩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磨得光滑的水泥楼梯上,交叠、变形、又分开。
他的声音在这略显封闭的空间里响起,显得很清晰,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认真的、深思熟虑后的重量:
“明天开始,放学我给你讲题。数学。”
夏至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看着台阶上两人随着步伐不断变幻、时而融合的影子。心里的憋闷、羞耻、寒冷,被一种酸酸胀胀的热流慢慢取代。他抿了抿唇,一个更大胆的、带着依赖的念头冒出来,他小声地、试探地问:
“能不能…送我回到家。不用到楼上,就…到楼下就行。”
程衍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下一级台阶上,背对着夏至。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让他挺拔的背影轮廓有一圈毛茸茸的光边。他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钟后,他转过身,回退了一级,站到与夏至同一层台阶上。他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夏至在昏暗光线里的眼睛。他的眼神很深,很静,映着楼梯间里那盏老旧灯泡的光,像两口古井。
他看着夏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轻、很稳地点了一下头。
“好。”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落地。
顿了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需要给这个承诺一个合乎逻辑的、安全的理由。他移开视线,看向楼梯下方黑洞洞的出口,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也像在说服自己:
“天黑。你一个人,不安全。”
夏至心里那潭因为低分、因为父亲的巴掌、因为自我怀疑而冻结的冰,忽然就被这句话——这个简单、朴实、甚至有点笨拙的理由——轻轻凿开了一道缝隙。温热的、汹涌的暖流冲垮了冰冷的堤防。他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热了。他慌忙低下头,死死盯着两人脚下几乎要重叠在一起的影子。
“……谢谢。”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程衍没有应这句谢谢。他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任何客套。他只是把夹在腋下的、属于夏至的书本卷子,换到另一只手,和自己书包的同一边。然后,他用空出来的、温热干燥的手,很轻地、很快地,在夏至低垂的脑袋上,揉了一下。
力道不重,甚至有些生疏。一触即分。
仿佛只是拂去一点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率先走下楼梯,走向那片黑洞洞的、却透着外面世界光亮的出口。
“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夏至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刚才被触碰过的发顶。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短暂而真实的温度。他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湿热逼回去,快步跟了下去。
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前一后,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交织,最终融入校园外那片越来越深、却也灯火初上的暮色里。路灯沿着长街一路亮起,像一串温柔的信标,照亮从车站延伸出去的,以及更远、更未知的,通往“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