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真正来临了。边关的冬天总是严酷,但这一年,老天似乎格外冷酷。一场酝酿了数日的暴风雪,在某个傍晚毫无预兆地、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个边境地区。
起初只是风变大,雪片变密。很快,风就像发了狂的野兽,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扑来,卷起地上厚厚的积雪,形成一道道移动的白色墙壁。天空和大地混成一色,全是让人睁不开眼的茫茫白。雪不再是飘落,而是像沙石一样被狂风横向抽打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力量。
能见度迅速降到几乎为零。营地里原本清晰的路径被积雪瞬间掩埋,低矮的帐篷在狂风中东倒西歪,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旗杆被吹断,杂物被卷上天空。温度急剧下降,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霜。
通讯断绝,道路彻底被封死。军营变成了一座被白色狂暴海洋包围的孤岛。
燕北在风雪初起时就意识到了危险。他立刻下令,所有人员撤回帐篷,加固营帐,集中燃料和食物,清点人数。他自己带着亲兵,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狂风,巡查营地各处,指挥士兵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加固帐篷,尤其是伤兵营和存放紧要物资的地方。
楚昭在听到第一声异样的风吼时就冲向了伤兵营。那个半地下的土洞在暴风雪中显得格外脆弱。她组织还能动弹的伤兵互相搀扶,用能找到的毛皮、毡毯裹住重伤员,将他们分批转移到营地中心几顶最坚固、位置相对避风的大帐里。阿禾紧紧跟在她身边,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角,小脸吓得煞白。楚昭将他安顿在最安全的一个角落,用厚毯子裹好,叮嘱他绝对不要乱跑。
风雪越来越大,转移伤员的行动变得异常艰难。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迈不开步,积雪很快没过了小腿。楚昭和其他士兵几乎是连拖带拽,才将最后几个重伤员挪进大帐。她自己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融化的雪水,头发和睫毛上都结了一层冰霜。
燕北巡查到这里时,正看到她最后一个钻进大帐,用冻得通红的手奋力拉紧帐帘。两人在呼啸的风雪中对视了一眼,燕北浑身落满积雪,眉峰肩头都是冰凌,眼神却依旧锐利沉着,朝她微微点了下头,又转身走向下一个需要查看的地方。
这场暴风雪持续了一天一夜,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军营几乎被积雪掩埋,帐篷被压垮了好几顶。存粮在迅速消耗,燃料更是紧缺。最要命的是,严寒无孔不入,即使躲在帐篷里,也能感觉到那刺骨的冷意正一点点渗透进来。
燕北将有限的粮食和燃料集中管理,定量分配。楚昭负责照看集中在几个大帐里的伤兵,确保他们能分到最基本的口粮和一点取暖的炭火。她和燕北不约而同地将自己那份口粮又分出一半,留给伤员和身体最弱的人。他们自己每天只能靠一点点干硬的饼子和雪水维持。
两人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燕北要不断巡查,防止帐篷被彻底压垮,组织士兵轮流清理主要通道的积雪,还要安抚军心。楚昭则要照顾伤兵,处理冻伤,想方设法利用有限的草药和材料维持他们的生命。
他们在巡查或忙碌的间隙偶尔相遇。在能见度极低的风雪中,有时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擦肩而过。没有时间交谈,甚至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但每一次目光短暂的接触,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疲惫,同样的紧绷,和同样的、绝不放弃的坚定。
第三天夜里,风雪似乎达到了顶峰。狂风将帐篷布吹得如同鼓面般剧烈震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响。存放最后一点粮食和燃料的帐篷被积雪压塌了一角,抢救出来的物资所剩无几。
燕北和楚昭在一个相对完整、用来堆放杂物的破旧小帐篷里碰头,清点最后的储备。两人都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干裂发紫,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帐篷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寒风从缝隙钻入,发出呜呜的怪响。
燕北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巴掌大、冻得硬邦邦的干粮,又解下腰间仅剩的半皮囊水。他将干粮掰开,将明显大得多的一块递给楚昭。
他的手冻得有些不稳,声音也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沙哑低沉。
“吃下去。”他说,目光落在她憔悴不堪的脸上,“你不能死,营里伤兵需要你。”
楚昭看着那块干粮,又抬头看他。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瘦削得吓人,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像钉在风雪中的标枪,不容动摇。她没有推让,伸手接过。入手冰冷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