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朝廷派来了使者,犒赏边军,顺便带来一些封赏和补给。军营里为此举行了简单的宴会。作为主将,燕北必须出席,与使者周旋,接受敬酒。他虽然一贯克制,但这样的场合,推杯换盏是免不了的。
宴会持续到深夜才散。楚昭在伤兵营忙完,正准备休息,隐约听到主帐方向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主帐外灯火通明,亲兵肃立,气氛却有些异样。帐帘掀开,两个亲兵正一左一右,搀扶着燕北从里面走出来。燕北的脚步有些虚浮,身体微微晃动,大半重量都压在亲兵身上。他低着头,看不真切表情,但那股浓烈的酒气,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
亲兵看到他出来,脸上都带着些紧张和为难。
楚昭走上前。一个亲兵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低声道:“楚医女,将军喝得有些多……”
楚昭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松手:“交给我吧。”
亲兵有些迟疑,但看了看燕北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小心地将他的手臂交到楚昭手里,退到了一旁。
燕北的手臂很沉,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紧绷的肌肉和过高的体温。他微微侧过头,看了楚昭一眼。眼神有些涣散,不像平时那样锐利清明,带着酒后的迷茫和迟钝。他没有说话,任由楚昭搀扶着他,脚步踉跄地走回主帐内。
帐内还残留着宴席的气味,酒气混杂着食物的味道,有些闷人。炭火依旧烧着,倒是暖和。楚昭扶着他走到榻边,想让他躺下。
燕北却不肯躺,只是坐在榻边,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吸沉重。酒气随着他的呼吸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
楚昭转身想去给他倒点水。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不是命令,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沙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来的、破碎的呢喃。
“我父亲……死在我眼前……”
楚昭的脚步猛然顿住,背脊瞬间僵直。
她缓缓转过身。
燕北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紧握的、指节发白的双手。他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冷硬清晰的语调,而是沉浸在某种深重梦魇中的、无意识的倾诉。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他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痛苦和难以置信。
楚昭站在几步外,不敢靠近,也无法离开。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知道,自己正在触碰一道最深、最血腥的伤疤,一个构成了眼前这个男人所有仇恨与坚硬的根源。
燕北没有看她,仿佛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完全沉入了那个多年前的、永无尽头的夜晚。
“那次……说是联合巡边……大晟那边,带队的是个姓陈的将军……父亲认识他,一起喝过酒……父亲说,那人看着豪爽,是个可以信一分的……”
他的声音渐渐连贯起来,却更加干涩,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
“走到鹰愁涧……两边是悬崖……父亲在前面……和陈将军并骑说话……我在后面,隔了十几步……”
他忽然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指微微颤抖。
“然后……箭就从后面射来了……”
他的声音骤然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嘶哑。
“不是从对面……是从我们侧后方……是那个姓陈的亲兵……箭很快……父亲……父亲没回头……箭就从后面……钉进去了……”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左肩胛骨下方一点的位置,仿佛那里也中了一箭。
“他晃了一下……从马上摔下来……我冲过去……他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
燕北终于抬起头,看向前方虚空中的一点。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通红一片,里面翻涌着剧烈的痛苦、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迷茫和绝望。酒精剥去了他所有冷硬的外壳,露出了底下从未愈合、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抓着我的手……说不出话……嘴里全是血……他就那样看着我……像是……像是想不通……又像是……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