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总说……教我说……‘对人要留一线’……‘战场之外,还有人性’……”
燕北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哽咽,几乎不成调。
“然后……他就死了。死在我怀里。身体慢慢变冷。”
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楚昭,仿佛她是那个他永远找不到答案的质问对象。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楚昭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捏得她骨头生疼。
“你说……你说我该恨谁?”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像是困兽的哀嚎,“恨那个放冷箭的杂碎?恨所有大晟人?还是……还是恨我父亲教我的那些……那些没用的东西?!”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他齿缝里迸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对自己信念崩塌的愤怒。
楚昭的手臂被他捏得剧痛,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抽回手。她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崩溃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片被背叛、失去和仇恨彻底撕裂的荒原。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几乎无法呼吸。
她能说什么?安慰是苍白的。辩解是徒劳的。她甚至无法直视他眼中那份深重的绝望,因为她的故国,她身上流淌的血脉,正是造成这一切痛苦的根源之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燕北眼中的疯狂和质问渐渐被巨大的疲惫和空洞取代,抓着她手臂的力道也微微松懈。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着她手臂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他的却滚烫。
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静,一字一顿,仿佛要用这句话穿透他所有的混乱和痛苦。
“将军,你父亲教你的,没有错。”
她感觉到手下的手臂猛地一僵。
“错的是那个背叛的人。”她继续道,目光毫不闪避地迎着他通红的眼睛,“错的是战争。”
不是所有大晟人。不是那些空洞的大义或仇恨。是那个具体背叛者的卑劣。是战争这台吞噬一切美好的、永不满足的机器。
燕北死死地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虚伪或动摇。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他眼中的赤红和暴戾,像退潮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疲惫和悲伤。那悲伤如此巨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抓着她的手,一点点松开,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他不再看她,重新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沉重。
楚昭收回手,手臂上留下了清晰的指印。她没有离开,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燕北没有接,也没有动。
楚昭将水杯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又取来一条薄毯,轻轻披在他肩上。他依旧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坐着,仿佛灵魂已经飘远,只剩下一个被往事击垮的躯壳。
她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陪着。
帐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酒气未散,但那股沉重的痛苦和悲伤,比酒气更浓,更滞重。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楚昭以为他可能就这样坐到天亮。
燕北忽然动了动,身体微微向一旁歪倒。楚昭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让他慢慢躺倒在榻上。
他闭着眼睛,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睡梦中也无法摆脱那些画面。就在楚昭为他拉好毯子,准备起身离开时,他忽然极低地、含糊地吐出两个字,轻得像是梦呓。
“……别走。”
楚昭的动作僵住了。她低头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痛苦紧绷的侧脸,心中那根早已绷到极致的弦,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拨动出沉重而哀戚的颤音。
她没有走。她重新在矮凳上坐下,守着炭火,也守着榻上那个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出所有脆弱和伤口的男人。
帐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帐内的温暖,却无法驱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来自过去的冰冷和血腥。而某些更加复杂、更加无法切割的东西,也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悄然生根,将两个人的命运,更深地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