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局势似乎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缓的时期。没有大规模的战事,连小规模的摩擦都少了。在这微妙的间隙里,位于两国实际控制线之间、一片约定俗成的缓冲地带上的民间集市,又悄然热闹起来。
这天,燕北忽然对楚昭说,营里需要补充一些特定的药材,让她去集市上看看。没等她回答,他又补充了一句,他亲自去。
这不像命令,更像一个通知。楚昭没有多问,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上装钱的布囊和背篓。燕北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普通布衣,没穿铠甲,也没带明显的佩刀,只在腰间别了把不起眼的短匕。但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和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还有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上位者和军人的冷硬气息,让他即便穿着便装,在人群中依然显得格格不入,引人侧目。
两人骑马离开军营,后面远远跟着几名同样换了便装的亲卫。
集市设在一条干涸的河床平地上,用木桩和粗布围出大致的范围。人很多,声音嘈杂,各种口音的大晟话和北燕话混杂在一起,讨价还价声,吆喝叫卖声,牲畜的嘶鸣,孩子的哭闹,汇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喧嚣。空气中飘荡着牲畜粪便、尘土、熟食、香料和皮革混杂的复杂气味。
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货物。北燕的毛皮、风干肉、奶疙瘩、粗糙但结实的铁器。大晟的布料、瓷器、茶叶、精致的竹木用具、各种药材和山货。两边的人谨慎地交换着目光,语气里带着试探,却也实实在在地进行着交易。在这里,敌我界限变得模糊,生存和利益的需求暂时压过了家国的仇恨。
楚昭看着这一切,心中感觉复杂。新奇,又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荒诞感。前一刻还在战场上厮杀的两国士兵,他们的家人或同乡,后一刻却可能在这里交换着彼此需要的物品。
燕北走在她身边半步远的地方,沉默不语。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和摊位,实则保持着高度的警觉,身体始终处于一种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紧绷状态。他的存在感太强,所过之处,人群会不自觉地稍微安静一些,让开一点空间。
楚昭的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几个药材摊位。她仔细查看药材的成色,用大晟话熟练地询问年份和价格。摊主大多是大晟的百姓,听到她的口音,态度会稍微热情一些,但看到她身后那个明显是北燕人、而且不好惹的高大男人,眼神里又会多出几分谨慎和探究。
在一个卖草药的摊位前,楚昭蹲下身,捡起几根干枯的根茎仔细辨认。摊主是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大晟老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她热情地介绍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楚昭和几步外沉默站立的燕北身上来回移动。
老妇人听到了楚昭纯正的大晟口音,又看了看她虽然整洁却明显是北燕样式的衣着,再瞥一眼她身后那个气势迫人的北燕男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浮起浓浓的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楚昭选好了药材,付了钱。老妇人一边帮她用油纸包好,一边压低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大晟方言,飞快地说了一句:“姑娘,受苦了。”
声音很轻,带着长辈般的疼惜。同时,老妇人动作极快地将一个小小的、用粗糙草纸包着的东西,塞进了楚昭的药材包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包好的药材递给她,还朝她使了个眼色。
楚昭愣了一下,接过药材包,指尖触碰到那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小纸包。她看着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和那双充满善意的眼睛,喉咙有些发紧,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药材放进背篓,转身离开了摊位。
燕北就站在不远处,似乎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见她过来,便转身继续往前走。
集市逛得差不多了,买齐了需要的药材,两人骑马返回军营。
回去的路上很安静。燕北骑马在前,楚昭落后半个马身。风从旷野上吹过,带来青草和尘土的气息。集市上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下马蹄踏在土路上的嘚嘚声。
楚昭的思绪还停留在集市上,停留在老妇人那句“受苦了”和那个偷偷塞过来的小纸包上。她忍不住伸手,从背篓的药材包里,摸出了那个小纸包。
草纸粗糙,包得很仔细。她轻轻打开。
里面是几块淡黄色的糕点,方方正正,表面撒着细碎的干桂花,散发着甜腻的香气。是大晟南方常见的桂花糕。她小时候吃过,师父有时去城里办事,也会带回来一两块给她,那是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带着甜味的珍贵片段。
指尖捏着那块小小的、熟悉的糕点,楚昭整个人僵在了马背上。
乡愁,像一记猝不及防的闷拳,狠狠砸在心口。被故国百姓认出的那一丝微弱的、属于“自己人”的温暖和认同感。身为“俘虏”、穿着敌国服饰、被敌国将军“看守”着的屈辱和无力。对老妇人那份冒着风险、给予陌生同胞的微小善意的深深感激。还有……对身边这个沉默的男人,那日益复杂、早已无法用简单的敌我或恩仇来界定的情感。
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翻腾汹涌,堵在胸口,让她呼吸困难。她紧紧捏着那块桂花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几乎要将那柔软的糕点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