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声音平稳地传来,纠正了她的话。
“不是心软,”他说,“是尊重。”
楚昭微微一怔。
燕北又往前走了一段,才继续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小时候,第一次跟父亲进山打猎。射中了一只獐子,没死透,在地上扑腾。我很高兴,想多看一会儿。”他的语调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父亲走过来,什么也没说,抽出刀,给了它一下。然后才看着我,说,杀生是为了求生,不是为了取乐。对猎物,要给最快的了结。这是猎手的尊重。”
他顿了顿,目光望着前方被树影切割得斑驳的林间小路。
“活着的,死去的,都该有它的分量。”
他说完了,没有再补充。山林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楚昭跟在他身后,默默地走着。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肩背挺直的线条,脑海中回响着他刚才的话。
不是心软,是尊重。
杀生为求生,不为取乐。给予最快的了结。
这套简单、甚至有些原始的准则,来自一个猎手父亲对儿子的教诲。但它似乎不仅仅适用于狩猎。它像一道微光,照亮了燕北内心某个被重重铁甲包裹的角落。或许,这也是他在这片充满杀戮和仇恨的土地上,在自己将军的身份和职责之外,竭力想要守住的一条模糊的底线。
对敌人,或许无法留情。但对生命本身,保有一份最基本的、近乎本能的“尊重”。这份尊重,让他看起来不再仅仅是一台完美的战争机器,而是一个有来处、有坚持、内心同样会被某些准则束缚和拷问的、活生生的人。
楚昭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更深的理解,有隐隐的敬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更加贴近的感觉。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着。背篓里有草药,亲卫抬着猎物的尸体。山林的气息渐渐被营地方向传来的、熟悉的气味所取代。
快到营地边缘,已经能看到辕门的轮廓时,走在前面的燕北忽然放缓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目光望着远处的山峦轮廓,像是随意提起般说道:“山里有些地方,景色不错。”
他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些。
“下次……可以带阿禾来看看。”
楚昭的脚步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看着燕北的背影。他依然没有回头,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山林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也带来远处军营隐约的声响。
楚昭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好。”她应道,声音清晰平和。
燕北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迈步继续向前走去。楚昭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辕门,重新踏入了那个属于战争、责任和冰冷规则的营地。但有些东西,已经留在了刚才那片宁静的山林里,也留在了两人之间,那悄然变化、更加贴近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