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禤钰

第二十四章

高一下学期开学那天，孟雨站在校门口看分班表。选科分班的结果贴在公告栏上，按物理组和历史组分了两大列，每一列底下再按班级序号排开。她先找到物理组——选理化生的人数最多，分成了三个班，安遇的名字在三班，胡蔓雅和赵知秋也在三班。她继续往下看，在五班的名单里找到了自己。选理化地理的人在物理组里算少的，拼不满一个整班，就和理化政的学生混编在一起。周念的名字也在五班，她选了理化政。

孟雨退后一步，视线在公告栏上扫了一圈。丁婧选了历史组，在八班。她看完之后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没有立刻去找教室，而是站在公告栏前面又看了一会儿。不是找名字——名字已经找到了。她是在看这些班级编号之间的距离。三班在四楼，五班在二楼，八班在另一头的一楼。四个人分到了三个不同的班，分布在不同的楼层，课间想串门得专门跑一趟，不再是隔壁班那种一转头就能看见的距离。

但这不是因为选科分班不近人情。是她自己选的理化地理。不是安遇的理化生，不是丁婧的文科。她选了和自己最匹配的组合。安遇教过她分析利弊——把已知条件列出来，排除干扰项，剩下的那个就是答案。她用了三年学会这个方法，第一次用在人生选择上，得出的答案把她和安遇放在了不同的班级。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需要任何人为这个结果感到抱歉。

丁婧从人群里挤出来，找到孟雨就开始哀嚎：“我在八班！八班在一楼！我以后下课找你得爬两层楼！”孟雨说“你也可以不爬”，丁婧说“不行我必须要找你分享薯片”，然后拉着孟雨去看她的新教室。孟雨被她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三班的那一栏里，安遇的名字安静地排在中间，旁边是胡蔓雅，再旁边是赵知秋。她转过头，跟着丁婧往教学楼走了。

开学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选科分班之后课程难度明显上了一个台阶，物理开始讲圆周运动，化学开始讲有机，地理开始讲大气环流。孟雨的地理成绩在班里排前三，地理老师是个说话慢吞吞的中年男人，每次讲完一道综合题都会停下来问一句“孟雨同学你觉得这个分析思路怎么样”。第一次被点名的时候孟雨愣了一下，周念推了她一把她才站起来，回答完之后坐下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发现老师在等她的答案。

后来她当了地理课代表。起因是原来的课代表感冒请假，老师临时让她帮忙收了一次作业，结果从那之后这个差事就没再换过人。第五周班会上班主任正式提了一嘴，说孟雨同学代收地理作业很负责，干脆转正。孟雨当时只说了一句“就这样？”，语气不算推辞也不算应承，班主任在讲台上替她拍了板：“就这样。”

当天晚自习前她上楼去找安遇还英语笔记。三班在四楼，五班在二楼，中间隔了两层。她爬上四楼的时候有点喘，靠在楼梯口歇了几秒才往三班门口走。安遇正蹲在走廊里翻书包，拉链卡住了拉不开，嘴里念念有词地跟书包对话。孟雨走过去把英语笔记递给她，说了句“我当上地理课代表了”。安遇头也没抬，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了一句“你早该当了”，然后继续和书包搏斗。孟雨站在旁边看她拉了半分钟，最后伸手帮她把拉链拽开了。安遇抬起头看着她，表情有一点意外，然后笑了一下，说了句“谢了”。

胡蔓雅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看见孟雨就递了一瓶过来。孟雨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三个人站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安遇说她化学竞赛进了市赛，胡蔓雅说她语文作文又被老师当成范文念了，孟雨说她们班的地理老师很有意思。聊了几分钟之后孟雨说了句“我下去了”，安遇说“好”，胡蔓雅朝她点点头。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安遇和胡蔓雅还站在后门口，安遇已经低头继续翻书包了，胡蔓雅靠在门框上看她翻，嘴里大概在说“你那个拉链早该换了”。孟雨转回头，下了楼梯。四楼到二楼的距离不远——五十多级台阶，拐一个弯。她忽然想起初一分班的时候，一班和二楼之间也是隔着这么一段楼梯，她那时候经常上楼，站在一班门口往里看几秒就走了。那时候她不敢走进去，是因为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欢迎的。现在她只站几分钟就走，不是因为不确定，是因为看到了就够了。三年来她每次回头去确认的那件事，现在她不用反复确认了。安遇还在，没有变。变的人是她自己。

五月中旬，学校举办了高一年级的合唱比赛。这是区重点的传统——每年五月都有，每个班都要参加，曲目自选，评委是全校的音乐老师和几个外请的声乐老师。五班选的是一首老歌，三班选了王菲的《如愿》。

比赛那天下午，高一年级全部班级在体育馆里集合。五班抽到的出场顺序是第六个，三班是第十一个。孟雨和五班的同学一起坐在看台上，五班的合唱结束之后她回到座位上，旁边的位置被丁婧占了——丁婧从八班的方阵里偷偷溜过来，坐在她旁边拆薯片，压低了声音说“你们班唱得挺好啊”，孟雨说“周念跑调了三次”，丁婧说“我听不出来”，然后继续拆薯片。

三班出场的时候孟雨坐直了一点。钢琴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体育馆安静了几秒。三班的指挥抬起手，第一句“你是遥遥的路”从队列里升起来，声浪很轻，像有人把一颗石子投进水面。孟雨的目光越过整个体育馆，找到安遇——她站在第三排左数第四个，穿着统一的白色上衣，嘴巴一张一合的。赵知秋站在最后一排，孟雨看不见她的腿，但她注意到赵知秋站得比别人都直。胡蔓雅站在安遇旁边，安遇唱到“山野大雾里的灯”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胡蔓雅接住了那个眼神。

唱到副歌的时候整个体育馆都安静了。“而我将爱你所爱的人间，愿你所愿的笑颜”——孟雨坐在看台上，手指扣在膝盖上，指甲按进掌心。她想起初一那个冬天，安遇站在路灯底下说要给她补课；想起初二被全校传谣言的时候，安遇在走廊里扶着她的肩膀说“你别把我往外推”；想起初三毕业典礼上黄老师说“数学考过五十八分的孩子最后考了九十三”，安遇坐在一班那边朝她低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