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你曾苦过我的甜,我愿活成你的愿”——孟雨抬头看着台上,安遇正唱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混在整个三班的声浪里,分不清哪一句是她的,但孟雨觉得每一句都是她的。安遇给她讲过有理数运算,讲过不等号变号,讲过分类讨论——但安遇从来没有给她讲过,一个人要怎么成为另一个人的愿。她不需要讲。她站在那里,站在三班的队列里,站在体育馆的灯光底下,她就是那个答案。孟雨低下头,把指甲从掌心里松开。她忽然觉得,安遇对她从来不是爱情——这句话她以前在心里对自己说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苦涩的、不甘的、被迫接受的。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看着台上那个站在第三排左数第四个的人,心里很平静。安遇不是她的爱情,安遇是她的夙愿——是那个她想要成为的样子。而她现在正在成为那个样子。一点一点地,一步一步地,从一个连有理数运算都做不对的人,长成一个地理课代表、一个能在合唱比赛看台上安静地听完整首歌而不掉眼泪的人。
比赛结束之后三班拿了一等奖。安遇从台上跑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赵知秋在后面喊“你慢点别崴脚”,安遇没理她,一直跑到看台边上才停下来,仰着头找孟雨。孟雨从看台上走下去,安遇的头发被后台的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很亮,和初一那年八百米跑道旁边喊“孟雨加油”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听到没有!”安遇说。
“听到了。”孟雨说,“如愿。你唱的第二句跑了一点。”
“跑了一点你也听出来了。”安遇笑着喘气,胡蔓雅从后面走上来,递给她一瓶拧开的水,安遇接过去喝了一口,拍了拍胸口,然后朝孟雨伸出手,“走吧,回家。”
三个人一起出了体育馆,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赵知秋从里面跑出来——她刚才被音乐老师拉住夸了半天台风好,出来的时候还在比划自己的高音部分。四个人走在那条栽满梧桐的路上,路灯刚亮,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淡金色的余晖。
孟雨走在安遇旁边,忽然想起刚才台上的那句歌词——“愿你所愿的笑颜”。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安遇——安遇正在跟赵知秋说她的第二句跑调是个意外,不是实力问题。胡蔓雅在旁边说了句“别解释了”。安遇转过头来,刚好接住她的视线。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在暮春傍晚的风里碰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别开了。像从前一万次,安遇从笔袋里抬起眼,孟雨从人群中别过脸颊。
到了路口,该分手了。安遇和胡蔓雅往清河南区走,赵知秋往花店的巷子拐,孟雨往桐花小区走。走了几步孟雨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安遇”。
安遇转过身看着她。路灯把安遇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孟雨的脚边。
“你唱的第二句没跑。”孟雨说。
安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朝孟雨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孟雨站在路口,看着安遇和胡蔓雅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融进清河南区门口的灯光里。她想起初一期中考试之后发的那条朋友圈——具体内容她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安遇问她是不是不开心,她说有点,安遇说是因为期中没考好,她说有这部分原因吧,挺差的。安遇鼓励她说没事,问她哪方面不会,于是给她补上了课。
从那之后,她的每一个“不会”,都变成了“可以试试”。从五十八分,到六百零一分。从“我跑不动”,到体育满分。从“我不敢”,到“我来”。
安遇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你一定能行”。安遇只是一遍一遍地告诉她——你可以试试。而现在她终于明白,夙愿不需要实现。夙愿本身就是那一条被光照过的路,一个人走下去,走着走着就长出了自己的亮光。她转过身往桐花小区走,脚步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踩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