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禤钰
第二十三章
高一的寒假来得比初中晚。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已经是腊月十八,孟雨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校门口的梧桐树被北风刮得光秃秃的,枝条在路灯底下微微发颤。她把笔袋塞进书包,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往校门口走。
期末考试她考了年级第五十六名,比期中又进了七名。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丁婧趴在桌上哀嚎,说自己的物理只比及格线高五分,回家肯定要挨骂。周念还是老样子,看完分数就翻开那本天体物理继续看,好像成绩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需要确认的数据点,确认完了就不再占用内存。孟雨把成绩单拍给安遇,安遇给她回复了一条很短的文字消息,没有感叹号,也没有破音的语音:孟雨也进步了。
“也”字的意思孟雨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后来她问了胡蔓雅。胡蔓雅说安遇这学期期末掉到了年级第十九——不是她考得不好,是区重点的竞争比初中激烈得多。孟雨没去找安遇问这件事。她只是在钉钉上发过去一句“那我给你讲一道物理题行不行”,安遇回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然后说“你先把力学单位换算搞搞清楚再来”。孟雨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心想这个人就算自己退步了也不会让别人担心。
除夕那天下午孟雨在家帮宋媛包饺子。宋媛擀皮,她负责包。她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宋媛看了一眼说“你这包的是烧麦还是饺子”,孟雨说“反正是吃的”,又包了一个更歪的。宋媛笑了一下没再说,继续擀皮。
傍晚的时候安遇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新年快乐你们俩。”后面跟了一张照片——她家阳台上挂了一串红色的小灯笼,灯笼底下是胡蔓雅的手,手指上沾了一点面粉,大概是正在帮忙包饺子。孟雨看了那张照片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举到宋媛面前说“妈你看安遇家挂灯笼了”,宋媛探头看了一眼说“挺好看的改天咱家也买一串”。
大年初三,四个人约在赵知秋家的花店见面。这是赵知秋第一次以“纳新成员”的身份正式邀请她们去自己家的地盘,用安遇的话说就是“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薅花了”。花店不大,在一条种满槐树的巷子里,门口摆了几排盆栽,冬天能开的花不多,只有几盆腊梅和水仙。赵知秋穿了件大红色的羽绒服,蹲在门口给一盆绿萝浇水,看见她们三个远远地走过来就站起来挥手,手里的喷壶还在往下滴水。
花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些,四面墙上钉满了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孟雨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花香,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冷风刮脸的天气像是两个世界。赵知秋的妈妈在柜台后面接电话,朝她们点了点头,是个和赵知秋完全不像的中年女人——瘦瘦小小的,说话声音很轻,完全不像能生出赵知秋这种女儿的样子。
赵知秋把她们带到店面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那里原来是仓库,被赵知秋收拾出来放了张小桌子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摞空花盆和几袋营养土。她说这是她的“私人会客厅”,安遇说“这不就是仓库吗”,赵知秋说“你知道什么这叫多功能空间”,然后从桌子底下掏出来一袋薯片和四瓶饮料,摆得整整齐齐的。
胡蔓雅在旁边坐下来拆薯片,安遇和赵知秋开始拌嘴,话题从花店的营业额一路扯到期末考试的语文作文题,再从作文题扯到赵知秋这学期体育课扣球的成功率。赵知秋说她的扣球成功率提高了至少十五个百分点,安遇说“你说十五就是十五有什么证据”,赵知秋说“我说十五就是十五我就是证据”,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孟雨坐在角落里喝饮料听着,偶尔和胡蔓雅交换一个眼神。胡蔓雅的表情写满了“这两个人没救了”,但她嘴角是翘着的。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提起了高中之后的打算——大概是赵知秋说她以后想考体育大学,练一百米,然后又说“其实我还挺喜欢花店的,考不上体育大学就回来种花”。安遇说她还没想好以后要学什么。胡蔓雅提到了某个遥远的城市,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一个还没有完全定下来的念头,但她说话的时候孟雨注意到了她的眼神——那个眼神和她说“行星先确定了自己的轨道”时一模一样,笃定,平静,早就做好了决定。
孟雨靠在椅背上,看着墙边那几摞空花盆。她忽然意识到,她们不会永远在同一条放学路上走。这个发现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她其实在高一开学那天就已经知道了,分班名单贴出来的时候、在三班门口看到赵知秋劈叉的时候、在每一次安遇说“纳新”的时候,她都在一点一点地接受这件事。但今天,坐在这个堆满空花盆的仓库里,被暖气烘得脸发烫,听赵知秋和安遇在桌子对面为了十五个百分点吵个没完,她格外清楚——这些人总有一天会散开。不是因为谁和谁不好了,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安遇说到一半突然转过头看她:“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孟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