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禤钰

第二十二章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学校组织高一年级去参观市里的科技展。丁婧对此的评价是“还不如初中的农家院，好歹能喂鸡”。

孟雨倒觉得挺好的。不用住，不用爬山，不用在八人宿舍里听别人打呼噜。而且展览中心是室内的，有暖气。

大巴车在校门口停了一排，按班级序号依次发车，每辆车坐两个班。孟雨背着书包站在五班的队伍里，听见负责点名的苏老师在前面喊“五班的同学上这辆，前面三班已经上去了”。她抬头看了一眼——三班的人正从前门往上走，安遇的校服袖子在车门那里闪了一下就进去了。班级序号刚好排到三班与五班同乘一辆车，不是什么特别的安排，只是车有空位，两个班人数加起来刚好坐满。

孟雨跟在队伍后面上了车，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走。路过前排的时候安遇正转过身往后看，朝她挥了挥手，然后用拇指往旁边一指——赵知秋从安遇旁边的座位上方探出脑袋，马尾辫差点扫到安遇的脸。安遇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用口型无声地说“纳新”。孟雨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走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周念已经坐在里面了，正低头翻一本《天体物理入门》，封面上印着一颗土星的大光环。孟雨挨着她坐下，靠到椅背上，把一只耳机塞进耳朵里。

科技展的内容孟雨后来不太记得了。她只记得展厅很大，灯光很亮，有一个模拟太空舱的装置前面排了很长的队。赵知秋拉着安遇和胡蔓雅去排队，安遇回头朝孟雨喊“你不过来吗”，孟雨说“我等人少一点再去”，然后一个人走到了力学展区。

力学展区有一个很大的牛顿摆，五颗钢球整齐地吊在架子上，最边上的那颗被拉起来又落下，动能一个一个地传递过去，最后只有对面的那颗被弹起来。孟雨站在那个装置前面看了很久，身边穿校服的人换了好几拨，她还没走。

后来她在另一个展区碰见了胡蔓雅。安遇被赵知秋拉去VR体验区排队了，据说队伍拐了三个弯，安遇走的时候回头对胡蔓雅说了句“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跑”，胡蔓雅说“我又不是小孩”，然后找了个长椅坐下来。孟雨走过去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

“你也被抛弃了？”孟雨说。

胡蔓雅抬起头看见是她，往旁边挪了挪，给孟雨腾出半个位置。孟雨坐下来，把手里那瓶还没开的矿泉水递过去。胡蔓雅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展区里各种机械讲解音频混在一起的杂音，某个展台后面传来一句电子合成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孟雨忽然想起安遇拉着赵知秋排队的背影——安遇拉着赵知秋的校服袖口，手腕上那根浅色发圈勒出的印子和以前被书包带子勒红时一模一样。被安遇捡起来的人好像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最初都不觉得自己会被谁认真对待。

“胡蔓雅。”孟雨叫了她一声。

“嗯？”

“我问你一件事。”孟雨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你别觉得我多管闲事。”

“你问。”

孟雨斟酌了一下措辞。她在心里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从初一开始就在想，后来不问了，因为觉得安遇的答案已经够了。但她今天想问的是胡蔓雅的答案。

“安遇对我和对赵知秋，都挺好的。”

胡蔓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初一的时候我觉得她只对我一个人好，”孟雨说，“后来我发现她对谁都好。她本来就是那种人。但是——你和她是那种关系。她总是这样，一看到有意思的人就想捡回来当朋友。赵知秋是，之前余夏也是——虽然余夏只蹭了一节钉钉课就没再来了。我不是说她不该交朋友，她当然该交。只是如果换作是我，我可能会心里不舒服。”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一直没有说过什么。”

孟雨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这段话有点绕，但胡蔓雅显然听懂了。胡蔓雅把矿泉水瓶盖拧紧搁在膝盖上滚了滚，然后看着展厅对面墙上的一张物理公式海报，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道她已经做过很多遍的题。

“你以为安遇是太阳——每个人看到我的时候也这么觉得。但太阳只有一颗，行星能在靠近它的同时不被吞没，是因为行星先确定了自己的轨道。”孟雨看着她。胡蔓雅很少用这种句子说话，但她说出来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已经想了很久。

“安遇放大了别人对温暖的错觉，但她从来不是故意的。需要被看见的人会被她的引力捕获，想在同一个恒星系里汲取一点光和热。但朋友是卫星，女朋友是伴星，各自有各自的距离。”胡蔓雅用手指在空中比了个圈，“我介意过。跟你坦白——初一的时候她第一次跟我说你，我介意过。后来我弄清楚她为什么对你好了，我就不介意了。”

“为什么？”孟雨问。安遇跟她解释过，但胡蔓雅的版本她还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