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禤钰

第二十一章

高中的节奏和初中不太一样。

课程表上多出了好几门孟雨以前从来没接触过的科目，光是弄清楚“信息技术”和“通用技术”到底有什么区别就花了她好几天。各科老师走马灯似的换，每节课都在不同的教室之间跑来跑去，有时候跑错了楼层，推开门看见一群陌生的面孔，才红着脸退出来。丁婧每次都会在她后面笑到岔气，说“孟雨你也有今天”。

好在孟雨很快就适应了。她的方法是把课表抄在便利贴上贴在笔袋内侧，每次下课都提前看一眼下一节课在哪间教室，从此再也没跑错过。

十月的第一次月考，她考了年级前八十。不算拔尖，但在一个汇集了全区尖子生的区重点里，这个排名已经足够让她稳在中等偏上的位置。成绩出来那天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十月月考，年级七十六。下一行是：数学上了九十，英语还是完形填空扣得多。再下一行是：下次补完形。

她没有把成绩单发给安遇看。不是因为不想让安遇知道，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能判断了——哪科该补哪里，哪里只是粗心，哪里是真的没学扎实。她把每一科的扣分点都整理在错题本上，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画了重点，然后把错题本放在书桌上最顺手的位置。安遇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她到现在还记得：“我不是在教你这些题怎么做，我在教你怎么学数学。”她当时没完全听懂，现在懂了。而且她发现安遇教她的那个方法不止能用来学数学——英语的完形填空也可以按题型分类，语文的文言文也可以按知识点归纳。她甚至给周念讲过一次物理题，用了安遇当年教她的那套步骤——把已知条件列出来，分情况讨论，逐个排除。周念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推了一下眼镜，说了句“你讲得比物理老师清楚”。孟雨当时正在低头翻书，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没抬头，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十月中旬，体育课开始上排球。孟雨对球的恐惧和初中对八百米的恐惧是一脉相承的——她怕接不住，怕打偏了被队友嫌弃，怕所有人停下来看她一个人出丑。排球课上她和周念搭档垫球，前两次课她垫出去的球没有一个落在周念能接住的范围内。周念也不恼，每次球滚远了就默默地走过去捡回来，站回原位，把球端端正正地抛给孟雨，说一句“再来”。

第三次课的时候，孟雨终于垫出了第一个稳定的弧线。球从她的手腕上方弹起来，飞到空中的轨迹很直很稳，落下来的位置刚好在周念面前。周念伸出双手把球接住，隔着球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孟雨站在球场这头，看着那颗被接住的球，忽然想起初一跑八百米那次——安遇在操场对面喊她的名字，两只手圈在嘴边，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听见了。以前需要有人在对面喊她才知道自己能行，现在她可以安静地站在那里，在垫出一个好球之后自己确认它是个好球。

这不代表她已经把球接得天衣无缝了。当天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排球场上在打一场三班和五班的友谊赛，孟雨本来只是路过去接水，根本没打算靠近球场。但一个扣飞的球根本不讲道理，斜斜地擦过球网，越过场边的绿化带，从她完全没有预判的角度直直地砸过来，正中她的后背。她被砸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手里的水杯差点摔出去，眼镜歪到一边，校服背后印了一个灰扑扑的球印子。场上有几个男生笑起来，其中一个指着她喊了句“好球——用背接的”，旁边几个人跟着笑，声音不大，但孟雨听见了。

她站在那里扶正了眼镜，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知道那些人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好笑，和初中操场上说她是小偷的那种笑完全不是一回事。但她的耳朵还是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手指攥紧了水杯的杯身，指尖微微发白。她停下脚步不是被那个球砸停了，是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太多不相关的旧画面，压得她没能第一时间迈出去。

“你还好吧？”周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她的眼镜布，递过来，声音和问她要不要抄物理笔记时一模一样，平稳得像一个从高空落进水杯时没有溅出一滴水的声音。

孟雨接过眼镜布擦了擦镜片，说了句“没事”，声音很稳，稳到她自己都有一点意外。她重新戴上眼镜，弯腰把水杯捡起来，拧开盖子喝了口水，然后继续往教室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排球场，有个女生正站在球网边上朝她这边看——高个子，扎了个高马尾，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袖子撸到手肘，手里夹着一颗排球。孟雨不认识她，两个人的视线只碰了半秒，那个女生已经被同伴拉回去开下一局了。

几天后的体育课上，三班和五班再度碰到了一块儿。这次不是友谊赛，是两个班各自分组练发球，场地各占一半，井水不犯河水。孟雨和周念在五班这边练垫球，她进步了不少，能连续垫七八个不飘了。中途捡球的时候，她看见三班那边有个女生站在发球线后面，抛球、起跳、挥手——动作流畅得像教科书，球过网的时候带着一股干脆的力道砸在对面场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旁边几个三班的女生鼓了鼓掌，喊了句“赵知秋你可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