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禤钰

第二十章

高中开学第一天，孟雨站在区重点中学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比夏南中学大了两倍的校牌，看了好一会儿。

校门口的梧桐树比夏南中学的矮一些，但种得更密，一整排沿着人行道铺过去，叶子还是绿的，被九月的太阳照得油亮亮的。新生报到的队伍从校门口一直排到传达室，乌泱泱的全是人，家长们拎着行李絮絮叨叨地在旁边嘱咐，和孟雨初一入学那天的场景惊人的一致。宋媛站在她旁边，这次没有啰嗦，只是把书包带子抻了抻，说了句“到了新学校多交点朋友”，语气和那天早晨几乎一字不差。但不一样的是，这次是宋媛骑共享单车把她载过来的，全程不到十五分钟，连堵车都不用担心。

“知道了。”孟雨说。三年前她也是这么说的，但三年前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是不耐烦的，今天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宋媛大概也听出了这个区别，看了她一眼，然后朝她挥了挥手，说了句“去吧”，转身走了。没有一步三回头。

孟雨背着书包往校门里走。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上，她挤进人群里找了半天，先找到安遇的名字——高一三班，又找到胡蔓雅——也是高一三班。她继续往下翻，自己的名字安静地待在高一五班。三个人终究是被拆成了两个班。说不失落是假的，但她很快在五班的名单上看到了另一行字——丁婧。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笑了一下，心想还好最吵的那个没跑掉。

高一五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孟雨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一大半的人坐在座位上了，有些人在互相搭话，有些人趴在桌上玩手机，氛围和初一第一天一模一样，只是周围的面孔全部换了。所有人都穿着新发的区重点校服，白底蓝边，左胸口印着学校的校徽，布料硬挺挺的，袖口折痕处白得发亮。孟雨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她穿的也是这套，出门前宋媛特意给她熨过，领口那一圈格外挺括。这一整个教室的人穿得齐刷刷的，像刚从同一个包装袋里拆出来的。

“孟雨！”丁婧从后排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差点把她撞到门框上，“咱俩又在一个班！我就说我运气好吧！我上次考了擦边分我进不了重点班但我能和你一个班！”孟雨从她的胳膊底下挣脱出来，理了理被扯歪的校服领子，说了句“你声音小点”，然后往靠窗的位置走。她习惯坐靠窗的第三排，和初一初二一模一样的座位——靠着窗户能看到走廊外那排新植的梧桐树，光线刚好够落在桌面上，却不刺眼。丁婧跟在后面说“你怎么又坐那儿”，孟雨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因为亮”。

开学第一天不讲课。班主任是个年轻的语文老师，姓苏，叫苏子舟。大概二十七八岁，扎了个低马尾，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在讲台上一点一点的。她点完名之后让大家轮流自我介绍，轮到孟雨的时候，她站起来说“我叫孟雨，雨天的雨”。声音不算大，但也不小，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后排没有人笑，也没有人窃窃私语。她坐下来的时候，丁婧在桌子底下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孟雨的同桌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自我介绍的时候说她叫周念，初中在隔壁区的中学读的。她说完自己的名字之后就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开始看，孟雨瞄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天文科普，封底还贴着区图书馆的标签。周围闹成一团，她头也不抬，偶尔推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

第一节课下课之后，孟雨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往外看，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回头，安遇站在她后面，穿着一件和她一样的区重点校服，领口微微敞着一颗扣子，袖口往上卷了一小截，露出晒了一整个暑假还没褪干净的那层浅棕色。旁边跟着胡蔓雅，手里拿着两瓶水，校服穿得比安遇齐整，拉链拉到胸口正中央，头发剪短了一点，刚过肩膀。

“你们班怎么样？”安遇靠在栏杆上问她。

“还行。班主任是语文老师。”

“我们班班主任是化学老师，特别凶。”安遇语气夸张地压低了声音，“刚进门就说了，在他的班上，化学低于八十分等着被他抓去办公室补课。”

“那你完了。”孟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