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雨记住了那张脸。就是那天在排球场边上看了她半秒的那个女生。

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傍晚放学的时候安遇在校门口等她，一起等的还有胡蔓雅，旁边多站了一个人——赵知秋。安遇用拇指朝赵知秋比了比：“你也跟着一块儿走吧，反正都顺路，就你一个脱离组织在门口啃烤肠，像什么样子。”赵知秋手里果然举着一根烤肠，撒的孜然比正常人多一半，说“我在等我妈给我发定位，她今天说要来接我”。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说“她说还有十分钟”，然后很自然地和她们三个人一起往前走。

赵知秋走路的步子比所有人都大，背着一个抽绳双肩包，包上用别针挂了一朵干花，据说是她家花店里卖剩下的勿忘我，谁也没问她为什么别在包上，她自己就坦坦荡荡地说出来了：“我妈让我随身携带，但凡有人觉得好看，就可以当场接单。”

安遇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赵知秋看了回去：“你什么眼神，我这叫有商业头脑。”安遇说“我觉得你这个人真的挺特别”，赵知秋说“我就当你在夸我”，然后用竹签把烤肠最后一个穿在签子上的孜然粒也啃掉了。

孟雨走在最左边，静静地听着安遇和赵知秋一来一回地拌嘴。安遇平时已经很能说了，赵知秋比安遇还能说，两个人在人行道上边走边扯，从排球扣球姿势扯到食堂红烧肉的颜色再扯到哪种花适合养在教室里。胡蔓雅走在安遇旁边，偶尔插一句“食堂的红烧肉颜色确实跟泥土一样”，偶尔伸手帮安遇把书包拉链拉上——安遇的书包拉链还是永远拉不上，这件事大概一辈子都改不了了。赵知秋路过一棵光秃的梧桐时忽然问“为什么这个树到了冬天还是那么好看”，孟雨在队伍的最边缘轻声应了一句“可能它一直站在那里”，这句话说得很轻，只有她自己听见。

过了路口之后赵知秋拐进了花店所在的那条巷子，朝她们挥了挥手，背影在巷口昏黄的路灯下被拉成一道很长很直的影子。剩下的三个人继续往清河南区和桐花小区走。安遇忽然说了一句：“这人挺有意思的。”胡蔓雅说“你上回说有意思的人还是孟雨”，安遇被噎了一下，难得没有反驳。孟雨走在旁边笑了一下，心里在想，确实挺有意思的。赵知秋是那种和她完全相反的人——她习惯往后退一步，赵知秋习惯往前迈一步，甚至迈完了还要回过头来拉别人一把，用对待一颗没扣好的扣子那样打量你一眼，认真地做出自己的判断。孟雨想，这个人大概以后还会出现在更多次的放学路上。

十一月初，期中考试。孟雨考了年级第六十三名，比第一次月考又往前进了一点。她把排名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底下写了几句总结——语文作文的素材积累不够，英语的完形填空终于扣得少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是因为时间分配不合理。她把这些总结截了图发给了安遇。安遇回了一段语音，背景音是刷题翻页的细微摩擦声，语气和初一那个冬天检查她作业时一模一样：“时间分配的问题最好改，下次模考前自己掐表做三套卷子就习惯了。”

“知道了。”孟雨打字回过去。然后她又打了几个字：“你期中怎么样。”

“年级十一。蔓雅年级第八。”

孟雨看着那两行字，笑了一下。她就知道。安遇紧接着又追了一条：“赵知秋年级三十七，也挺牛的。她说她语文作文写跑题了不然能进前三十。”孟雨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浮现出赵知秋在考场上把作文写跑题还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大概是叉着腰说“我就是例子举得太多了没控制住”。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以前只关心安遇一个人的成绩，后来加上了胡蔓雅，现在又多了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人。关心的人越来越多，这是她初中三年里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

她把手机放下，翻开笔记本。现在她有两本笔记本——旧的记录错题，新的记录情绪。本子上的安遇已经不是唯一的中心了，周念、赵知秋、丁婧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多。她翻到最新一页，写了几句话：

十一月初。期中年级六十三。安遇十一，蔓雅第八。赵知秋三十七，据说作文写跑题了，她自己不服。周念在物理课上说我讲题比她听老师讲清楚。她说完就继续翻那本天文书，我也继续写我的错题，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觉得这是开学以来最好的一天。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弯十一月的冷月。她忽然想到，如果未来有一天，安遇不只是她的“安遇”——可能去了更远的地方，可能不再能每天傍晚一起走同一条路——她大概也能走得很好。不是因为安遇在她身边，是因为安遇教过她的那些东西已经长在她骨头里了。就像她可以给周念讲物理题的解法，就像她能在被球砸到的时候在心里反复跟自己说“这个笑和以前那个笑不一样”，就像她可以把错题按知识点分类，然后一道一道地订正完，在底下写上总结。

这些都不是安遇替她做的。但她知道该怎么做了。这种知道，是她这三年得到的最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