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雨坐在宋媛旁边,安遇坐在她对面,胡蔓雅坐安遇旁边。饺子还没上桌,安遇妈妈已经拉着宋媛说了半天,话头从孟雨的录取通知一路传到安遇小时候的糗事。安遇在旁边用筷子敲碗抗议:“妈你能不能别说了”,安遇妈妈头也不回地说“你小时候把数学卷子藏冰箱里还不让人说”,安遇的脸一下子红了,胡蔓雅在旁边笑得趴在桌上。孟雨看着安遇脸红的样子,端着茶杯遮住嘴笑了一下。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安遇妈妈举起杯子说了一句:“这杯敬俩孩子——不对,敬仨孩子。仨孩子都有出息,以后高中还在一块儿。”大人们也纷纷举起杯子。孟雨端起自己的橙汁,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安遇身上。安遇正低头给胡蔓雅夹饺子,动作很自然,夹了一个皮最薄的放在胡蔓雅碗边,然后又夹了一个同样皮薄的放进孟雨碗里,抬眼看她一眼,没说任何话。这一下不是在全体碰杯时发生的,却仿佛是她在那一口饺子皮里,分给孟雨另一句安静无声的“没少”。孟雨低下头把那个饺子吃了,饺子馅是白菜猪肉的,很烫,烫得眼睛有点酸。
开学前一周,夏南中学组织了初中毕业典礼。说是毕业典礼,其实就是把全年级三百多号人赶进体育馆里,校长在台上讲话,各班班主任轮流发言,然后发毕业证书。孟雨坐在二班的方阵里,丁婧坐在她旁边,手里偷偷拆了一包薯片,压低声音说“这要讲到什么时候”。孟雨没回答,她在看一班的方向。安遇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胡蔓雅坐她旁边。安遇大概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忽然转过头来往二班的方向扫了一眼,和孟雨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安遇朝她挤了一下眼睛,孟雨回了个很轻的笑,然后安遇转回去了。
轮到黄素寒上台发言的时候,整个体育馆躁动的气氛忽然安静下来。这位从初一数学课上就一丝不苟的老太太,站在话筒前面什么也没要多讲:“这一届我带得最紧张,也带得最骄傲。”然后她忽然把目光投向二班的方向,停了一下,说了句让体育馆里大多数人都没听懂但孟雨当场低下头去的话——“数学考过五十八分的孩子,最后考了九十三。”
丁婧用胳膊肘捅了孟雨一下,周围的同学也都转过来看她。孟雨没抬头,但她脊背挺得很直。安遇坐在一班的方向,越过好几排人头看着她。安遇没有鼓掌,也没有喊什么,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像在替谁按下一个确认键。
典礼结束之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在校园里拍照留念。孟雨被丁婧拉着在操场上拍了无数张合照——丁婧摆各种奇怪的姿势,孟雨站在她旁边,有时候比个耶,有时候只是站着微笑。她们身后是那个塑胶跑道,跑道边上那排被夏风吹得墨绿的梧桐树几乎没怎么变。
然后安遇和胡蔓雅过来了。胡蔓雅手里拿着一个拍立得,安遇跟在旁边,看见孟雨就抬手晃了晃,说:“过来。我们仨拍一张。”
孟雨走过去站到安遇旁边。胡蔓雅把相机举起来对准三个人,安遇站在中间,把两只手搭在胡蔓雅和孟雨的肩膀上。快门按下去的一瞬间,安遇说了一句“三年而已”,声音很轻,快门声盖掉了一半,只有站在她左边的孟雨听见了。孟雨没有回应,只是侧过头看了安遇一眼。后来那张照片从拍立得里慢慢显出来的时候,孟雨发现胡蔓雅笑得露出虎牙,安遇的头发被吹乱了糊了半张脸,自己站在安遇旁边,嘴角微微翘着,不太像在笑,但眼睛很亮。
傍晚孟雨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她走过初一教室门口那棵树,走过初二教室外面的花坛,走过初三教学楼下面那条她和安遇走过无数次的甬路。最后她走到校门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三年前她站在这棵树底下,宋媛一步三回头地看她,她不耐烦地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现在她十五岁了。她觉得三年前那个说着“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的孟雨,确实还是个小孩子。但这三年里那个小孩子一步一步地长大了,长成了一个能考六百零一分能跑完八百米能在被人指责时不说一句脏话的人。
回到家之后孟雨把笔记本翻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发现自己的字迹又变了——比以前更稳了,笔锋里有了一点力道,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怕写错。她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八月二十三日。毕业典礼。黄老师在台上说我数学考过五十八分最后考了九十三。安遇站在一班那边,朝我低了一下头。她说“三个人,一个都没少”。这大概是她说过的最短的情话。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抽屉里,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梧桐树在傍晚的光里站得很稳,树冠浓绿,几只麻雀在枝条间窜来窜去。她忽然想到,三年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一个人可以从五十八分考到六百零一分,短到很多话还没说完就到了告别的时候。但好在她们不需要告别。高中还在一个学校,安遇还是安遇,胡蔓雅还是胡蔓雅,丁婧也会跟她去同一个学校——丁婧中考考了擦边分,刚好够到区重点的录取线,收到通知书那天给孟雨发了二十条语音,背景音是她妈在电话那头哭。想到这里孟雨笑了一下,把窗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