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禤钰

第十六章

初三下学期开学那天，黑板上的倒计时只剩下三位数了。黄素寒把“距离中考还有103天”写在黑板右上角，粉笔摁断了一截，断掉的那截弹到讲台底下，没人去捡。

孟雨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中考词汇手册。她低头背单词的时候听见后排传来压低的议论声——“听说今年区重点的分数线还要涨”“我妈说要是考不上就让我复读”“你闭嘴吧大过年的”。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放的是一首纯音乐的钢琴曲，没有歌词，节奏很慢，像有人把心跳的频率调低了半档。

整个寒假孟雨几乎没怎么出门。大年初三她去安遇家拜了个年，吃了安遇妈妈包的饺子，和安遇、胡蔓雅三个人挤在安遇房间的床上看了一部烂到好笑的贺岁片，笑得肚子疼。除此之外的所有时间，她都在家里那张书桌前面。宋媛每天晚上给她端一杯热牛奶进来，放下就走，不多说话，怕打扰她。

开学后的第二周，初三第一次月考。孟雨考了年级第三十五名，比上次上升了七名。她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书包夹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张纸——是初一上学期期中考试之后安遇发给她的第一条钉钉语音的文字版，她当时用笔在笔记本上抄了一遍，后来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随身带着。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折痕处薄得透光，随时会裂开。她在考试结束后花了一个晚上，用透明胶带把纸的两面仔仔细细地覆了一层。宋媛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只当她在粘什么复习资料。

三月中旬，学校在公告栏贴出了体育中考的具体安排。孟雨站在公告栏前面，目光扫到“800米”那一行的时候，胃里下意识地绞了一下。丁婧站在她旁边，比她反应还大，直接哀嚎了一声“我要死了”。

当天下午体育课开始加练。体育老师吹着哨子把两个班赶到跑道上，说从今天开始每节体育课都要跑一次八百米计时。孟雨站在起跑线上，初一的记忆忽然翻涌上来——她跑在最后面，喘不上气，腿像灌了铅，操场上所有人都跑在她前面。然后安遇在操场对面喊她的名字，两只手圈在嘴边，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听见了。

哨声响了。孟雨迈开步子跑出去。第一圈她跑在中后段，呼吸还算稳；第二圈过半的时候开始喘，但她没有像初一那样掉到最后。她的腿还是很酸，肺还是很疼，可她脑子里一直回荡着一句话——不是安遇当年喊的“孟雨加油”，是安遇后来在钉钉上随口说过的一句：“跑步这种事，你就是跟自己比。你跑完全程就已经赢了上一次放弃的人。”

她跑过终点线的时候，体育老师低头看了一眼秒表，抬眼看她，说了一句“有进步”。孟雨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丁婧从后面跑过来，扶着她的肩膀说“你这次跑得好快”，孟雨摆了摆手说不出话，但心里在算——比上次快了大概二十秒。

周末孟雨和安遇在钉钉上语音。安遇在那边翻她的月考成绩单，每科都点评了一遍。数学一如既往地好，英语扣分主要集中在完形填空，语文作文的立意被扣了分。安遇把每一科的弱点都捋了一遍，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你体育练得怎么样。”

“八百米快了二十秒。”

“我说什么来着。”安遇的语气又变成那种理所当然的得意，“你初一跑八百米跟要你命一样，现在不是也能练出来吗。中考也一样。”

孟雨在手机这边没说话，但她知道安遇说的是对的。她以前总觉得有些事是自己永远做不好的——数学考不到九十分，八百米跑不进及格线，在人多的地方大声说话。现在她还是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大声说话，但前两件事她已经做到了。不是突然开窍，是一遍一遍地做。

“安遇。”

“嗯？”

“你中考打算报哪个学校。”

“区重点。”安遇几乎没有犹豫，“我爸妈想让我冲市重点，但我觉得区重点离家近，方便。而且蔓雅也报区重点。你呢。”

“……区重点。”

“那不就行了。”

安遇说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成立的事实——不是什么约定，不是什么承诺，只是三个人恰好都选了同一个地方，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但孟雨知道这不是“恰好”。她在心里把这个目标放了两年，从安遇第一次在钉钉上给她讲课的那个冬天开始，她就在朝这个方向走。安遇给了她第一张地图，她沿着地图走，后来慢慢学会了自己画。

四月初，一模成绩公布。孟雨考了年级第三十二名。这个排名进区重点有一定风险——往年区重点在他们初中的录取人数大概在年级前四十左右波动，但一模的难度通常比中考高一些。黄素寒在发成绩单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目光里不是担忧，是审视，像一个老农在估算今年地里的收成。

孟雨把成绩单看了两遍，然后翻开错题本开始整理。她不需要任何人对她说“你很棒”，也不需要任何人对她说“你要加油”。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种感觉很陌生——以前她每一次考试之后都需要安遇给她一个反馈，才敢确认自己做得到底好不好。现在她已经能自己判断了。

五月的二模，她考了年级第二十八名。冲进前三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