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禤钰

第十五章

初三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九月的太阳还带着暑气，教室里的吊扇和初二那把是同款，转到第三档开始嘎吱嘎吱响。黑板上多了一行字，是黄素寒开学第一天写的，粉笔字一笔一划，用的是红色粉笔——“距离中考还有293天”。

孟雨坐在座位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她以前总觉得中考是一件很遥远的事，现在那个倒计时被红粉笔写在黑板上，每天都会被人擦掉又重写，数字一天比一天小。

分班考试在开学第二周进行。夏南中学的惯例是初三按成绩重新分班，前三十名进重点班，其余学生留在平行班。这个分班方案暑假就传开了，孟雨听到的时候正在安遇家写暑假作业——她抬起头看了安遇一眼，安遇也在看她。

“你尽力考。”安遇说，“不管进不进，初三我都给你讲题。”

“好。”

孟雨把初三上学期的数学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大半内容安遇已经在暑假提前给她讲过了。不是专门为了分班考试讲的——安遇暑假给她补课的时候还没出分班方案——只是刚好讲到了。

分班考试那天下了小雨。孟雨坐在考场里，窗外的雨丝细细地打在玻璃上，和初一期中考试那天的天气一模一样。她拿到数学卷子的时候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翻开。第一道选择题是有理数的比较大小，她想起安遇在钉钉上给她讲的第一节课，想起那杯被宋媛端进来又放凉了的牛奶，想起那个冬天她趴在桌上把安遇的语音反复听了三遍。

她低下头开始写。笔尖落在答题卡上的时候很稳，和两年前判若两人。

成绩在第四周公布。孟雨考了年级第三十八名。

她把成绩单捏在手里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丁婧站在她旁边，伸手在她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然后说“放学请你吃烤肠”。孟雨笑了一下，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年级第三十八——不是全班第三十八，是全年级三百多个人里面的第三十八。前三十名进重点班，她差了八个名次。

说不失落是假的。她坐在座位上把成绩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数学考得很好，英语也上来了，语文作文扣分比上次少了，但总分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她把成绩单翻过来，在背面空白的地方把各科分数重新加了一遍，确认没有算错，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书包夹层里。差了一点就是差了一点。但她没有像初一那次考了58分以后趴在桌上把卷子扣过来不想看。她把卷子上的错题一道一道看完了。

课间她去找安遇。安遇正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翻一本英语单词手册，抬头看见孟雨站在自己面前。

“三十八。”孟雨说。

安遇把单词手册合上，看着她。

“前三十进重点班，我差了八名。”孟雨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笑，“不过也还行。”

安遇看了她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和分班完全无关的话：“你初一第一次期中数学考了多少。”

“……五十八。”

“现在呢。”

“这次数学九十五。”

“那你跟我说你差八名。”安遇把单词手册往门框上一拍，“你从年级不知道多少名考到三十八，数学从五十八考到九十五——孟雨你告诉我，这叫差吗？”

孟雨没说话。她知道安遇在说什么。不是“你已经很好了别难过”那种安慰，是把她两年前的数据和现在的数据摆在一起，用她自己的证据证明给她看。这个人连安慰人的方式都像在讲题。

“我知道了。”孟雨说。

“知道什么？”

“下次考进前三十。”

安遇看着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她的肩膀一下：“行了回教室吧，下节数学课要默写。”

重新分班之后，安遇和胡蔓雅都在重点班，教室在三楼最东边的那间。孟雨还在二班原来的教室，和丁婧同桌。分班结果贴出来那天丁婧特别高兴，因为她也留在了平行班，和孟雨同一个班。“我本来还怕你考太好进重点班了没人陪我吃薯片，”丁婧把书包甩在桌上，“现在好了，你差八名我差二十名，咱俩谁也跑不了。”孟雨看了她一眼，觉得“差八名”从丁婧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放学还是一起走。孟雨站在校门口等安遇和胡蔓雅从三楼下来，有时候等得久一点——重点班老师喜欢拖堂——她就靠在传达室门口的花坛边上背英语单词。安遇跑下来的时候书包永远拉不上拉链，胡蔓雅跟在后面，有时候帮安遇把拉链拉上，安遇又自己拉开说“这样拿东西方便”。

孟雨偶尔会上三楼找安遇问题。每次去的时候都带着笔记本，问完就走。安遇有时候留她多说几句话，问她“最近压力大不大”，孟雨说“还行”，安遇说“还行是好还是不好”，孟雨说“就是还行”，安遇还要再问一句“真的？”，胡蔓雅在旁边插嘴说“人家都说还行了你非要逼她说不好”，安遇才作罢。

十月中旬，学校贴出了中考报名通知。孟雨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那张通知。走廊里有人在讨论报什么学校、听说区重点的分数线今年要涨。

“你报什么？”安遇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孟雨回头，安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后面，手里端着一杯从小卖部买的热豆浆。

“……没想好。”

“你不是早就想好了。”安遇的语气不是疑问，是笃定。

孟雨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