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竹一离开就是大半日,再回到东苑已是第二日黄昏了。
“送灵?”齐桑脸色沉了下来,压低声音问道:“他现在人在何处?”
“这几日定山上下都在筹备为夫人送灵的队伍,祝山君此时应是与送灵队伍在一处。”
听罢,齐桑撑着身子起来,长时间的跪坐让她的腿几乎没有知觉,使不上半分力又重重跌落回去。
这动静引来了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齐玄朗率先开口道:“就是身体强健的也遭不住你这样跪,更何况……”
齐桑置若罔闻,仍挣扎着再想起身,成竹见状忙将她扶起,“女公子当心,若是有吩咐尽管交给我去办。”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将她搀扶至正厅一角的软榻坐下。
齐桑摇摇头,“有些话我要亲自问他。”
公子大婚那日女公子就对祝家兄妹关注颇多,成竹心中虽然有疑,但这个节骨眼上也不好多问让女公子徒增烦恼,于是应了声是,便不再做声,低头默默帮她按摩小腿。
正厅中不时有人前来吊唁,大多是大婚当日还没来得及下山的宾客,人影往来中,裴诩一身素服走了进来。
虽是素服,但那布料上的暗纹在落日余晖下忽隐忽现,为整个人平添了几分贵气。
上过香后,裴诩看着供台上的牌位惋惜道:“大喜之日竟出了这样的事,齐公子可要节哀,逝者已逝,还是要顾念活着的人啊。”
齐玄朗淡淡开口:“那是自然,多谢裴将军挂怀。”
裴诩倒是没把这齐家公子不咸不淡的态度放开心上,继续问道:“如今已停灵近七日,不知道夫人的后事如何安排?”
“遵母亲遗愿葬回云州。”
“云州啊。”裴诩顿了顿,脸上多了几分担忧的神色,“那里山高路远,若是需要,本将军可着人护送夫人灵柩。”
此话一出,齐玄朗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朝廷屡次插手定山的事情已经让他厌烦至极,“将军有心了,不过这是定山的家事,父亲已派足了人手,就不劳烦将军了。”
裴诩也没再坚持,略点了点头便将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最终停在角落里的齐桑身上,“几日不见,女公子怎么这样憔悴?”
齐玄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几日母亲丧礼,就数自家的这个妹妹最为尽心,如今看来,齐桑面色苍白,眼下清淤,确实是比别人更憔悴些。
“母亲生前与阿桑更亲近些,她许是太过伤怀。”说罢,齐玄朗便吩咐身边成平带齐桑去里间厢房歇息。
不等他说完,裴诩就径直走了过去,“女公子的孝心真是天地可鉴。”直到走近齐桑,他缓缓压低了声音:“只可惜,如果没这桩事,女公子此刻怕是已经在前往云州的路上了。”
齐桑被成竹扶着才勉强站起身,她如今已没心思与裴诩虚与委蛇,只觉得他那看着华贵衣服上的暗纹有些刺眼,“裴将军是真心给家母上香,还是为了来奚落我?”
裴诩的眼神中带着些打量的意味,“那女公子这样悲恸,究竟是在哭母亲,还是在哭自己差一点就能离开定山了?”
“你!”齐桑刚迈出一步,腿上传来的痛楚将她的理智瞬间拉回,她抓紧成竹的手稳住身形,“若是哪一日裴将军的至亲也遭遇此祸,想必就懂我的感受了。”
成平适时上前对成竹使了个眼色,成竹识趣的将自家女公子扶去了里间,成平转头对裴诩行礼道:“今日是夫人头七,入了夜山风也大,将军还请早些回去歇息。”
看着齐桑的背影一瘸一拐消失在屏风后,裴诩转身对齐玄朗道:“也罢,裴某就不叨扰各位了。”
齐桑刚在里间厢房坐定,玉相云端着饭菜也跟了进来,“裴将军已经离开了。”她将饭菜放在案几上,从袖中掏出一瓶伤药,“跪了这几日,怕是已经有了淤血,还是要及时上药才是。”
玉相云伸出手,刚触碰到齐桑的衣角,就被她轻轻躲过。
齐桑冷冷开口:“你们还没得到你们想要的吗?”
玉相云神色暗了一下,缓缓起身,“我知道你心中还对我有气,可你不能和自己置气。”她将装着伤药的瓷瓶放置在案几的一角,“他们不达目的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这几日她看着玉相云在母亲灵前操持着一切,已经颇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模样,直到今日裴诩说出的那一番话,才又点醒了齐桑,她的慈悲是真的,她的算计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