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定是酒醒来前的一个梦,她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奔向东苑的路是那样真实,一路赤脚踩在碎石上传来的剧痛在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推开东苑的大门,齐玄朗和齐央身着孝衣跪在床边,莲渡夫人就静静躺在那里面容安详,却没有一丝生机。
成竹紧随其后跟了上来,将那件白色披风又一次披在齐桑身上。
玉相云最先看见齐桑,见她的脚被碎石扎破,一步一个带血的脚印走来,忙上前扶起她,慢慢走至莲渡夫人身边。
齐桑颤抖着伸出手,在碰到母亲的那一瞬间,熟悉的恶心感涌上心头,那是她对死亡气息本能的厌恶。
齐桑管不了那么多,只一把紧紧抓住莲渡夫人的手,视线早已模糊,却还是压下情绪,轻轻唤出声:“母亲?”
身后传来齐央轻轻的呜咽声,她深吸一口气,泪珠划过脸颊滴在抓着母亲的那只手上, “商羡殊。”
同样身着白衣的男子从暗中走出,“女公子。”
“母亲是怎么走的?”
“夫人常年忧思过度,积郁成疾,宴席上又饮了些酒,与平日服的药对冲。”商羡殊说完这些,便沉默着立在原地。
齐桑回头,凝视着商羡殊,一字一句道:“不算是毒杀吗?”
商羡殊面不改色,“今日事发之前,没有人知道夫人在服药。”
齐桑的手缓缓松开,盯着莲渡夫人的脸失神,齐玄朗哑声开口,“先把脚上的伤处理了,若是母亲看到你这样子也是会伤心难过的。”
她被带去隔壁厢房,任由玉相云脱下早已被血浸透的锦袜,为她一点点剔出嵌在肉里的碎石,看着鲜血淋漓的双脚,她开口问:“母亲走前可留下什么话?”
玉相云一边为她上药一边道:“莲渡夫人希望葬回云州,也希望公子和女公子们不要太过伤心。”
“你也觉得是意外吗?”
“莲渡夫人病发时我也在旁。”玉相云回忆道,“看着不像是被下毒。”
正说着,院中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听声音直往主屋去了,玉相云包好伤处后,将鞋子轻轻穿在齐桑的双脚上,“我们过去吧,应该是山主来了。”
齐承章得了消息也顾不上醒酒,便匆匆赶往东苑,自莲渡夫人回到定山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她在的这些日子里,齐承章至少是安心的。
东苑的正厅,莲渡夫人正静躺在那口齐承章本来为自己准备的血柏红棺之中,这些年齐承章不管不顾地死守定山,谨承师父遗志,早就做好了为定山献出一切的准备,包括自己这条命。
可如今看着昔日的发妻,他们也曾故剑情深,可如今,她至死都不愿意留在这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毕生坚持的道似乎错了。
齐承章低声对身边的赤羽道:“再把夫人生前见过的人,用过的东西细细查一遍。”
“山主,您还是对夫人的死有疑?”
见齐承章凝视着棺中人沉默不语,赤羽也不再多问,点头应下。
齐玄朗等人对齐承章行过礼后,便每人对着牌位上了香,磕了头,齐桑起身后又转身向齐承章深深一揖,“云州山高路远,请父亲允许女儿为母亲送灵。”
见齐承章没有说话,齐桑继续说道:“女儿想陪着母亲的灵柩回到故土,做些份内之事。”
“故土?”齐承章反问,“你是齐家人,你的故土,就在你自己脚下。”
“这份心你母亲会收到的,只是你现下不能离开定山。”
齐桑抬起头,直视着齐承章,“母亲这些年在外漂泊,这最后一程,父亲难道还想让她一个人孤单地走吗?”
“阿桑!”齐玄朗拉过她,对齐承章道:“父亲见谅,她只是一时难过,说了些胡话。”
“我没有!”齐桑甩开齐玄朗,“我一直都清醒得很,糊涂的人是父亲你!”她一步步走向那个平日被称为山主的父亲,“都是因为父亲的固执,母亲和我才落得这般田地!在定山的这些日子里,是母亲一勺勺喂我汤药,是母亲给我准备天灯,也是母亲给我活下去的希望!”
“母亲在哪,哪就是我的故土!”
听了这番话齐承章的拳头早已握紧,沉着脸道:“那若是我不允呢?”
齐桑的泪早已挂了满脸,她抬眼望着那个站在棺旁的男人,一字一句道:“若是父亲不允,那女儿只好今日便为母亲尽孝!”
说罢,她猛地冲向棺木,齐承章没想到她会如此过激,情急之下忙一掌打去生生将她弹出数十步。
齐桑只觉肩上一阵剧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跌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宣池舟将她接住,稳住身形后便松开了手。
“我来给莲渡夫人上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