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骨子里的某些东西没变。
他像一轮突然闯入北城阴霾天空的小太阳,不管不顾地再次撞进了司晗的世界。
起初,成叔是怀着一种隐秘的期盼的。
或许,他也能像当年的男孩那样,再次让少爷冰冷的世界回暖一些。
于是,他任由谢聿宁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执着地跟在少爷身后,用那种毫不掩饰的炽热眼神追逐着他;
他也看见少爷从最初的厌烦、抗拒,到后来的无可奈何,甚至……
在一些极细微的瞬间,流露出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松懈和依赖。
成叔甚至为此暗暗松了口气。
他想,或许这是命运的安排,让这两个孩子以另一种方式重逢——
一个忘记了,但另一个却记得。
而且看起来,那份童年的情谊并未因时间而褪色,反而发酵成了更浓烈的心动。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宋琳死后,流言蜚语如同毒蔓缠绕住少爷,而谢聿宁却在某次宋家的宴会上,亲口说出对少爷只是“玩玩”。
言辞轻佻,态度冷漠,将少爷贬得一文不值。
然后少爷突然就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直到三个月后,他接到了少爷在伦城打给他的电话。
他去了后,见到的是一个彻底破碎的司晗。
少爷瘦得惊人,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不再是北城那个骄傲清冷,漂亮精致的少年。
伦城阴冷的公寓里,他会在无数个深夜里被噩梦惊醒,然后坐在窗边,看着异国的雨,一动不动直到天明。
成叔见过少爷对着空白的画布,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描摹某个模糊的轮廓,然后突然淡漠地将所有东西扫落在地;
也见过他因为胃疼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却拒绝吃药,只是喃喃着“我要吃樱桃蜜饯…;
更在一次在他高烧昏沉时,听到少爷无意识喊出的那个名字,带着孩子般的委屈和绝望:
“谢聿宁……为什么……”
那一刻,成叔的心像被钝刀反复割锯。
他从小看顾到大的少爷,
那个会在雨夜救回流浪猫,会用别扭方式帮助玩伴的少爷;
那个骄傲得从不低头,从不肯示弱的少爷;
竟被那个人伤到了如此地步!
而那个人,偏偏是少爷曾真心相待、甚至在遗忘后依然不由自主被他吸引的谢聿宁;
是那个他曾暗暗感激,以为能给少爷带来温暖的男孩。
从此,感激变成了恨。
成叔从未如此憎恶过一个人。
他恨谢聿宁。
恨他让少爷承受了如此深重的,几乎摧毁性的痛苦。
他曾无数次想冲回北城,冲到谢聿宁面前,大声质问他为什么!
可最终,他都忍住了。
因为他太了解司晗了。
那么高傲,那么要强,把所有的伤口和狼狈都死死压在冰冷面具下的人,如果知道自己最不堪的伤口被第三个人看见,甚至拿去质问那个伤他至深的人。
那对少爷来说,无异于另一场凌迟。
成叔知道,少年他宁愿独自痛苦,也不要被同情,更不能让那伤口成为别人口中谈判或怜悯的筹码。
所以,当少爷刚刚问起清塘乡的往事,问起那个夏天的玩伴时,他才死死咬住了牙关。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如果让少爷知道,他童年唯一珍视的,自己曾给予过其纯粹善意的玩伴,和他失忆后依然不由自主靠近的,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
而这个人,却用最残忍的方式伤害了他…
不。
他绝不能让少爷承受这些。
遗忘或许残忍,但有时候,遗忘也是一种仁慈。
如果当年那段在清塘乡时与男孩的记忆,注定要和后来那个人带给少爷的痛苦捆绑在一起。
那他宁愿少爷永远也不要想起来。
就让清塘乡的夏天永远停留在那模糊而温暖的色块里吧。
至少,那个别扭少年和质朴男孩之间笨拙的相互取暖,依旧纯粹,干净。
“少爷,”
成叔对着窗外空寂的庭院,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带着无尽的心疼和坚决,
“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有些人,不值得您想起来,更不值得……您再为他痛一次。”
“您好好的往前走。别再回头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