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男孩十一岁生日前几天。

成叔偶然听见他们俩人在聊天，男孩说道有一次跟养父去镇上买年货，看到了百货商店的橱窗里摆放着的一套城里孩子玩的、叫做乐高的积木。

男孩的眼睛当时就挪不开了，盯着看了好久，直到养父催促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即便已经过去了很久，再说起时，男孩的语气里仍带着孩子气的向往和显而易见的失落：

“其实我那时就是看看，也没有那么想买…”

成叔注意到，少爷当时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用树枝漫无目的地划着地上的土。

第二天，少爷忽然说要进城一趟，去买些画纸和颜料，成叔自然陪同。

可到了后少爷却并没去文具店，而是让司机径直去了百货商店。

他走到玩具柜台，指着橱窗里那套男孩提到过的包装精美的乐高积木，

“要这个。”

成叔记得那套积木价格不菲，几乎抵得上当时乡下人家一两个月的开销。

付钱时司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抿紧的嘴角泄露了一丝愉悦。

回去的路上，司晗一直把那个印着彩色图案的大盒子抱在怀里，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去到男孩家时，他正在院子里劈柴。

司晗抱着盒子走过去，然后在他面前停下，把盒子往他怀里一塞。

动作有点粗鲁，语气更是硬邦邦的，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的不耐烦：

“给你。我嫌占地方…你拿去玩，玩坏了也别来烦我。”

男孩愣住了，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在橱窗里见过的闪闪发亮的盒子，又抬头看了看司晗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嘴唇动了动，眼圈瞬间就红了，捧着盒子的手都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司晗似乎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些烦躁。

他别开脸，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生日礼物。不准弄丢，也不准……送给别人，听到没有？”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耳尖在夕阳下透出一点极淡的红。

男孩抱着大盒子站在原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光滑的包装盒上。

他用力点头，对着那个背影，用尽全身力气般，很小声却异常清晰地说：

“……谢谢哥哥。我……我一定收好！谁也不给！”

成叔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后来，他看着男孩珍而重之地把那个大盒子抱回自己那个家徒四壁的小屋，放在最干燥、最安全的角落，甚至不舍得拆开。

他也看到少爷回到自己房间后，对着墙壁发了会呆，然后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套乐高，后来成叔再也没见男孩拼成过完整的模样。

他似乎总是拼了拆，拆了拼，有些零件因为反复摩挲，边缘都变得光滑。

即便是拼好的模型，他也从不舍得长时间摆放，怕落灰，怕碰坏。

仿佛那不是玩具，而是什么需要供奉起来的圣物。

成叔当时只觉不解。

现在想来，那里面或许还掺杂了男孩那朦胧却无法言说的情感，和一种极度的珍视。

池塘边老槐树的每一片树叶，都曾聆听过男孩那青涩剔透的年少心事。

虽然北城所有认识司晗的人都说他性情淡漠，孤僻冷戾。

可成叔知道不是。

他家少爷其实最是心软。

他那些看似高傲，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举动背后，藏着一个十多岁少年所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体贴的温柔——

他想帮男孩，却不愿施舍，于是便用“交易”来维护男孩的自尊；

他看到了男孩眼里的渴望和窘迫，便用自己方式，为他凿开一扇能看到些许光亮的窗。

成叔那时是欣慰的，甚至有些感激那个男孩。

因为只有在男孩面前，自家少爷身上那层与年龄不符的，因家庭冷漠而早早凝结的冰壳，才会出现细微的裂痕。

他会因为跟男孩学会了一个新技能而微微挑眉；

会在听男孩讲乡下趣事时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会在星空下与男孩并排躺在稻草堆上时露出罕见的全然放松的神情…

那三年里，每年夏天清塘乡的老屋成了少爷像个真正孩子一样玩乐的“桃花源”。

而男孩就是少爷那片桃花源里，唯一被允许进入的玩伴。

是少爷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或许连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重要的人。

那段时光，是少爷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染着温暖明亮底色的岁月。

后来司家骤变，少爷重伤失忆，休学两年后性情也越发孤冷。

成叔眼看着司晗从一个别扭却心底柔软的少年，变成真正拒人千里的冰山，心疼却无力。

直到男孩再次出现。

看到谢聿宁的第一眼，成叔就认出了他。

几年不见，男孩长高了，轮廓硬朗了，眼神里的怯懦也被一种灼热的亮光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