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婕摇了摇头："我已经在往外走了，没回头。"

简洁点点头，又问了两个无关紧要的收尾问题，然后道谢，站起来走人。

孙婕把书重新翻开，荧光笔帽拧开，像是从来没被打断过似的继续看书。

出了经管楼，秋天下午的风带着一点凉意，把简洁的碎发吹乱了。她拢了一下头发，和陈耀杨并肩走在走廊外的台阶上。

她想了一路，开口说："你知道波洛吗？"

陈耀杨看了她一眼。

"波洛有个招，叫'小灰细胞'，"简洁两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他总爱说：用你的小灰细胞去想，朋友。同一件事，两个人说出来的版本有细节差异——这个差异本身，往往比任何一个版本的证词都更重要。"

"徐斌和孙婕描述的取奶动线。"陈耀杨说。

"嗯，"简洁竖起一根手指，"不过这个差异说明的不是他们谁在撒谎——而是说明当时吧台区域的确比较混乱，人来人往，公共物品谁都能碰。"

她停了一步，转过身面对陈耀杨，倒退着走了两步："换句话说——如果有人想在那种环境下做点什么手脚，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你别倒着走了，"陈耀杨说，"后面有台阶。"

简洁猛一回头，果然差一步就踩空了，赶紧转回来，耳朵有点热："……谢了。"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路边一个骑着共享单车的男生呼啸而过，风把梧桐树上的几片叶子扯下来，飘了一下，落在地上，踩上去是轻微的脆响。

陈耀杨说："吴明哲近两周一直头疼。"

简洁停住了："谁说的？"

"他室友。我从班里同学那里问来的。说他最近总揉太阳穴，以为是压力大。"

简洁的脑子转了一圈："近两周……会不会是慢性投毒——那这次的急性发作，可能是长期摄入到了某个临界点。"

自己也觉得这脑洞有点开大了，拐回头："你联系到高俊杰了吗？"

"发了消息，还没回。"陈耀杨顿了一下，"但我查了他的课表，明天上午十点，经管楼102。"

简洁嗯了一声，把这个写进备忘录，收好手机。

走廊的转角处透进来一片下午的阳光，把地面晒得微微发白，暖意稀薄，但还在。

虽然他们才大一，必修课、公选课、选修课把课表填得满满的，所以第二天，两人从阶梯教室出来，紧赶慢赶奔赴经管102，早已人去楼空。依旧没能见到高俊杰。

这天中午，简洁去食堂吃饭。

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了个来回，从东头扫到西头，终于看见一张靠窗的半空桌子——然后她停住了。

陈耀杨坐在窗边，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不是学生，是那种明显年长许多的女性，大约二十七八岁，穿一件鹅黄色的轻薄上衣，身材姣好，妆容精致，举手投足带着一种优雅的从容更兼具风情。她手边放着皮质托特包，偶尔说几句，陈耀杨点头，两个人像是在聊什么很重要的话题。

陈耀杨的外形已然十分优越，如今两个"美人"共进午餐，在人气颇旺的一食堂里更是吸引了不少关注。人群里总有视线或遮掩或光明正大地打量过去。

简洁端着托盘站了三秒，做出了一个颇为明智的决定：转身，找另一张桌子。

然后她端着盘子原地转了个圈，硬着头皮走到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坐下，背对那个方向，专心对付面前的鸡腿盖饭——"对付"这个词用得准确，因为她现在根本没在好好吃，只是用筷子把饭拨来拨去，把鸡腿翻了三个面，一口没咬。

她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有点蠢。

但就是不想回头。

不知道为什么。

——好吧，也许知道一点。但她决定不想这个问题。

她把这个念头搁置，拿出手机，把这几天整理的笔记重新翻了一遍。

——

简洁凭记忆百度了一下，吴明哲的中毒症状是神经性的，这是她一开始注意到的核心出入点。洗洁精不会造成这样的反应，而吴明哲坚持说是误食洗洁精，这几乎是明牌在包庇。

但包庇谁？

简洁把三个人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徐斌，组长，性格外向，和吴明哲关系最近，是室友。从时间线上看，他是买单和拿杯子的人，但他没有单独接触任何一杯咖啡——全程在吧台正面操作。

孙婕，同班，性格内向，帮吴明哲换了燕麦奶，全组只有她记得他乳糖不耐。但她在公共区域取奶，动作公开，而且她取完奶之后就往外走了。

高俊杰，同系不同班，根据汪洋提供的情报，二人除了一起竞赛，暑假里还同获学院内推的明达生物投资部实习机会。临走时他折返回去，帮四个人取防漏棒。

陈耀杨从班里同学那里问来的一个关键细节：吴明哲近两周一直头疼。这个时间窗口意味着——这有可能不是一次性投毒，而是长期低剂量的持续摄入，在那杯咖啡之后终于到了临界点，引发了急性反应。当然前提是这真是一个投毒案件的话。

简洁想得头都大了，在"高俊杰"下面画了一个问号，又画了一个圈。

——

落座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简洁抬起头，陈耀杨已经在她对面坐下了。

"聊完了？"她问，声音控制得比预期自然一些。

"嗯，谈完了。"他面色如常，视线扫到她手机屏幕上，"在看记录？"

"在想高俊杰。"

两人就着各自的午饭，开始分析。

"我才听汪洋学长说，高俊杰和吴明哲暑假一起在明达生物实习。那段时间他们天天一起吃饭、一起工作。高俊杰有足够的机会了解吴明哲的饮食习惯——当然也包括乳糖不耐。"

陈耀杨放下筷子，专注地听。

"那天四杯薄荷美式，两杯加奶两杯不加。加奶的两杯颜色看上去一样，但内容物不同：吴的是燕麦奶，高的是牛奶。如果说，高俊杰折返回去插防漏棒的时候，只要把自己那杯和吴明哲那杯的位置互换——"

"——吴明哲拿到的就是高俊杰那杯。"陈耀杨说。

"对。而高俊杰那杯里，除了咖啡和牛奶之外，并没有别的东西。"

陈耀杨的眉微微动了一下。

"前提是他确实换了杯子，"陈耀杨开口了，"让乳糖不耐的人喝牛奶，他只是为了恶作剧？出于嫉妒吴明哲总能拿到一甲奖学金？"

“我也糊涂了。总觉得这事看起来很简单，但又很复杂。”

两人都沉默了。

窗外食堂的嘈杂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托盘碰撞，饭勺舀汤，远处有两个人在争某道题的答案，声音越来越大，然后又慢慢平息下去。

简洁低头吃了两口饭，此刻才发现今天的鸡腿盖饭出奇地好吃。她正纳闷，抬头看陈耀杨。

嗯，还挺香。

简洁和陈耀杨再次来到医院，是在那个周六的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