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三人分头行动。
关于吴明哲这个人,简洁问到的信息相当一致:大三,经管学院,成绩在年级前列,几乎每学期都能拿到一甲奖学金,课内课外也算活跃,参加过学生会,带过新生见面会,认识他的人没有一个说过他坏话。宿舍里的舍友说他热心肠,老是帮人跑腿打印作业;班级里的同学说他有一次帮不认识的大一学妹找到了失窃的钱包,亲自跑到失物招领办公室去,来回两趟,也不抱怨。
简洁把这些一笔一笔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越记越困惑。
这不像一个有什么深仇大恨的人。好人缘,好成绩,好人品,属于那种走到哪里都被人说"这孩子不错"的类型——偏偏就是这种人,往往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扎着一根没人知道的刺。
那么,是谁要对他下手?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为了什么?
食堂一楼的咖啡吧在饭点是全食堂人气最旺的地方,没有之一。
它开在食堂大厅的东南角,一块不算大的半开放空间,几张高脚椅围着吧台,对面是两排长桌。座位永远不够,基本以外带为主,蒸饭的热气裹着各种咖啡豆的香气,把这一小片地方变成了一个自带混响的喧嚣容器。
简洁站在入口处打量了一圈,脑子里自动冒出岛田庄司的十角馆:孤岛,密室,精心设计的几何建筑,每一个角度都藏着意图。
她低头看了眼脚下被人踩黑的地砖。
"嗯,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让人想逃。"她小声嘀咕完,自己先乐了一下。
角落的墙上装着一个灰色监控摄像头,镜头正对着吧台,拍摄角度不偏不倚,专门对准了写着"今日特调"的小黑板。简洁抬头看了一眼,在心里记了个位置。
经过这些天分头调查,简洁和陈耀杨约好今天下午在咖啡吧碰头,把各自摸到的情况整合,重点是还原那天来推理社之前,吴明哲和竞赛小组一起买咖啡的场景。
竞赛小组四个人:吴明哲、徐斌、高俊杰、孙婕。
徐斌是小组组长,陈耀杨已经先一步和他谈完。简洁进门,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吧台旁边高脚椅上的陈耀杨——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有点海军元素短袖衬衫,手边放着一杯饮料,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记录什么。
暖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切得很干净。简洁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水手服,脸上无端一股热意,抿着嘴笑,酒窝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陈耀杨旁边一个女生侧过身,凑近了说了句什么,陈耀杨抬起头,礼貌地摇了摇头。女生顿了一秒,握着手机悻悻走开。
简洁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在笑什么——赶紧收住,非常自然地把目光移到菜单牌上,研究了一下"冰美式五折"的字样。
然后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下巴一抬:"说吧,徐斌怎么讲?"
陈耀杨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段文字记录。
她扫了一眼。徐斌描述的场景是:当天,四个人一起来食堂庆功,是他提议来喝咖啡,他负责下单和买单,大家都想试试新品薄荷美式,吧员怕他们喝不惯,问要不要加奶。
"他说那天四杯薄荷美式,只有吴明哲和高俊杰都加了奶,"陈耀杨说,"但吴明哲乳糖不耐,孙婕记得这件事,帮忙把吴明哲那杯加了燕麦奶。"
"所以,"简洁竖起手指数着,"四杯薄荷美式——徐斌和孙婕不加奶,吴明哲加燕麦奶,高俊杰加普通牛奶。"
"对。"
简洁在脑子里把这个画面排了一下,说:"那加了奶之后,吴明哲那杯和高俊杰那杯颜色看上去差不多,但实际上用的奶不一样。"
陈耀杨点了一下头。
简洁在笔记本上圈了一下,没抬头:"高俊杰和孙婕你见了吗?"
"孙婕明天有课,约了明天。高俊杰联系不上,暂时没回。"
两人把已有的信息先过了一遍,然后简洁去在咖啡吧里转了一圈,庆幸那天食堂一楼举行一月一次的新品试吃活动,虽然少不了月饼炒蛋这样的黑暗料理,捧场的同学还是不少,当然也相对容易找到目击者,对那天咖啡吧现场的印象。简洁找到三个那天同在附近的人,三个人对细节都记得模糊,但其中一个女生皱着眉想了想,说:"那天他们走的时候……好像有个男的折返回来,说要帮忙取防漏棒。"
防漏棒。
简洁回到高脚椅上,把这个信息在陈耀杨面前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
陈耀杨放下手机:"徐斌也提到了。他说高俊杰有点洁癖,那天四个人准备走的时候,他折返回去,说怕咖啡路上洒了,让大家等一下,他来把防漏棒插上。"
简洁低着头,把手指慢慢绕着杯壁画圈,目光落在桌面,没有焦点。咖啡机在旁边轰鸣,有人在大笑,吧台后面叮的一声出了一杯新单。
三十秒之后,她抬头,眼睛亮了一下:"高俊杰折返回去插防漏棒的时候——他面前有四杯咖啡,加了奶的两杯,一杯是他自己的牛奶,一杯是吴明哲的燕麦奶。"
陈耀杨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等着。
"我们假设一下,”简洁语速快了半拍,手指点着桌面,"他只要把自己那杯——和吴明哲那杯——交换位置。然后给两杯都插上防漏棒,动作很自然,没人会注意到他换了杯子。"
"换杯子,"陈耀杨的声音低了一度,"不是下毒?”
简洁身体微微前倾,"如果毒药一开始就在高俊杰自己的咖啡里的话,他不需要在现场做任何可疑的动作——毒在他自己杯子里,他只需要趁插防漏棒的机会,把两杯交换。杯子一样,又都加了奶,吴明哲拿去教室喝的时候一时不会发现异常。”
陈耀杨的眉头微微拢起来,想了几秒,说:"还有种可能,咖啡里根本就没有毒,别忘了,医生说吴明哲没中毒。”
"是‘排除食物中毒’”,简洁撅起嘴,“也对,如果是恶性事件,就算吴明哲不追究,值班医生也会报警的。但我还是觉得那杯咖啡有问题。看吴明哲遮遮掩掩的态度,我直觉这事没那么简单。”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还有孙婕。"陈耀杨说。
"孙婕主动给吴明哲换了燕麦奶,她是那么热心的人吗?"简洁疑惑,“我总觉得,乳糖不耐这种事,吴明哲由自己提出换奶比较合理吧?”
“不一定,如果你平时就很关注那个人的话,那么对他的各种喜好习惯都会下意识有反应。”陈耀杨若有所指。
咖啡吧的喧嚣照常继续,阳光透过玻璃墙斜斜照进来,把这个嘈杂的午后切割成一条一条游动的金色细线,落在桌面,落在陈耀杨搭在桌上的手背上。
简洁在翻笔记本的时候,手肘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她没有立刻挪开。他也没有。
搭着两三秒,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各自收回来,低头翻自己的笔记,神情各自专注,像在讨论某道高难度题目的最优解。
简洁掀起眼皮,悄悄往侧边瞟了一眼。
陈耀杨侧脸依旧平静——只是耳尖,在暖黄灯光里,浅浅地红了一点。
她把嘴角的弧度藏进了笔记本后头,‘难道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我喜欢喝的柠檬茶,所以那天看电影才专门带给我的吗?’简洁收起笑,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第二天,他们见到了孙婕。
经管楼的公共自习室在三楼,下午两点,走廊里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空调低鸣。
简洁推开门,孙婕已经坐在靠窗那排的中间位置,桌上摆着一本打开的书、一支荧光笔,以及一个保温杯。她没有戴耳机,简洁进门,她抬起眼皮扫了一下,没有打招呼,等到简洁在对面坐下,才把书合上,把荧光笔盖子按紧,放在一边。
"找我问那天喝咖啡的事?"她先开口,声音平,不是问句,像是把来意拎出来放在桌上。
简洁心想:这姐话不多,但看事儿挺明白。
"对,"简洁笑了一下,尽量让气氛轻松一些,"你还记得吗?"
"记得。"孙婕说,"徐斌请客,拿了杯子,加奶的时候我想起吴明哲乳糖不耐,就把他那杯换成了燕麦奶。"
她说话没有多余的过渡。简洁接着问加奶的细节——从哪里拿的,是自己加还是让吧员加。
孙婕说:"公共添料台,我自己拿的,直接倒进去,燕麦奶放在外面,没什么特别的。"孙婕想到那天鬼使神差地要帮吴明哲换成燕麦奶,吴明哲明显吃惊了一瞬,似乎要开口说什么,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有点逾矩,大家虽然有点革命友谊,平时交集毕竟不多,乳糖不耐是人家私人的事,她不该多此一举。像是发现了她的尴尬,吴明哲朝她感激地笑笑,“多亏你记得,我自己都没注意到。”小小的尴尬就这样化解了。这些事孙婕觉得不值一提,没有必要跟他人表白自己的心路历程。
简洁把孙婕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的是另一件事,她对照了一遍陈耀杨之前的记录——徐斌说的是"孙婕从吧台那边拿了往里加",孙婕说的是"放在公共角落,我直接拿来倒的"。大意相同,但取奶的位置和动线,差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
简洁没有当场点出来,在笔记本上做了个记号,又问了一个问题:"那天走的时候,谁最后离开吧台的?"
孙婕想了一下:"算是高俊杰吧,他折返回去了,说要帮大家插防漏棒。"
"他回去的时候,你看见他的动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