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推理社第二次活动。
这次多了一个人——吴明哲，经管学院大三的学长。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杯外带咖啡，白色纸杯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打印贴纸在杯壁上，一看就是学校食堂一楼那家小本经营咖啡吧的产品。食堂某老资历阿姨有个本地亲戚，凭着“资深员工”的这层关系，在人来人往的校食堂一楼占据了一席之地，据老板本人的说法，开这家咖啡吧绝对是造福学生一族，他们家的咖啡机，咖啡豆还有一众小料都是下了血本进口最好的产品，为了保证口味的同时控制成本，只能放弃花里胡哨的打包包装了。
简洁是第一次见到吴明哲这个人，觉得他长得很斯文——细框眼镜，格子衬衫，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形。他礼貌地跟每个人打了招呼，钱檬檬立刻露出社牛本色，攀谈起来，两句话就能把对方整得掏心掏肺。
活动在这种轻松气氛里展开，大家讨论《无人生还》，讨论阿加莎的叙事手法，讨论孤岛密室的可能性。简洁说到兴奋处会不自觉地用手比划，有一次差点把钱檬檬的奶茶碰翻，简洁吐了吐舌头，缩回手继续说。窗外走廊有人说话的声音，隔壁社团大概在开会，偶尔飘过来几句。活动室的日光灯有一根略微老化，灯光在简洁察觉不到的频率里隐隐地颤。
大约活动进行到一半，吴明哲说了什么——简洁事后完全想不起来那句话的内容——然后停住了。
起初简洁以为他在整理思路，但随即注意到他的脸色开始变。不是一下子的变白，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潮水退去的苍白，从颧骨往下漫，把血色一点点带走。他的右手放在桌上，五指悄悄收拢，指节压着桌沿，手背的皮肤绷紧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用力咽什么。
简洁先注意到的是他额头——那里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下泛出一层不正常的光泽。
"吴学长？"她站起半个身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吴明哲转过头，嘴角还挂着一点刚才笑意的尾巴，但眼神已经有点散了，像是在费力地对准焦距。"我……"他开口，声音含混，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没事……就是有点——"
他往前一倾。
汪洋眼疾手快，起身扶住了他的肩膀。吴明哲的手掌在桌面上滑了一下，把那杯咖啡带倒了，咖啡沿着桌沿无声地流下去，滴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浅棕色。整个活动室骤然安静了一秒，然后同时乱起来——钱檬檬叫了一声，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有人说快扶住他，有人说要不要叫人。
简洁站起身，第一反应是拨120。她手指按在屏幕上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手在抖。电话接通的时候，吴明哲已经开始呕吐，汪洋和钱檬檬扶着他弯下腰去，她站在旁边，声音尽量稳："S大师生活动中心二楼，有人突然晕倒呕吐，请尽快——对，意识还有——"
挂了电话，她蹲下身，目光落在地板上那杯倒掉的咖啡——白色纸杯滚到了椅子腿旁边，流了一地。
简洁弯腰把纸杯捡起来，杯壁外侧残留着一圈液体印子。她握着它，没有放下。
——下意识地就是觉得应该留着。
救护车来得很快。走廊灯在这个时间点全部亮着，推床轮子在地板砖上滚动的声音显得很响，然后活动中心的门关上，声音消失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吴明哲洗了胃，打了一夜的点滴。
第二天下午，简洁跟钱檬檬一起去探病，吴明哲已经清醒，靠在病床上刷手机，见她来了，先开口道了歉——为活动室的狼狈道歉，为让大家担心道歉，说话时还是那副斯文模样，只是脸色还没有完全回来，眼周有一圈淡淡的青。
问他的时候，吴明哲沉默了片刻，说："大概是……误食了一点洗洁精。反正不是咖啡的问题……可能是我今天早上在公共接水的水池那里洗水杯，你们懂的，接水的地方的人多，我不想挡着大家排队，急急忙忙冲洗。可能没冲干净。”
简洁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听他絮絮叨叨地解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洗洁精。
她低下头，脑子里翻了个跟头：洗洁精。误食洗洁精会手抖出虚汗？等一下得找医生问问。
莫名想起《无人生还》——书里，第一个死去的人，是被毒死的。
简洁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脸上的表情维持得很好，笑了笑，说："吴学长，那以后要注意，洗洁精一定要冲干净。"
吴明哲也笑了，说："是，以后注意。"
“对了，学长能告诉我，你带去推理社的咖啡是自己买的吗？”简洁状似闲聊一般问。
吴明哲，显然没准备被问这个问题，眼神闪烁了一下，“不是……是徐斌请客，他是之前竞赛小组的组长，大家一起从食堂外带走的。”
“那———”
一阵敲门声打断简洁的询问，随着吴明哲如释重负般地说“请进”，汪洋走进病房，修身黑色西裤，大长腿首先印入眼帘，再往上看，手里提着一袋包装精美的保健品和果篮，表情挺松弛。
简洁有些意外，汪洋平时在学校总是随意的学生装扮，今天这身正装倒有模有样，整个人多了几分气场。
"学长，这是……要去相亲了？"简洁歪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调侃。
汪洋无奈地拉了拉领带："刚开完会。家里投资公司有个项目，我帮我爸代个场，顺道过来看看明哲。"他停了一下，解释道，"我家做投资的——就是汪洋资本，之前协办了一个估值建模竞赛，明哲参加了那个比赛，我才认识他的。"
简洁这才把一些零散的信息拼在了一起。高中的时候，她跟汪洋的交集不算多，她是文艺骨干，汪洋是校学生会会长，偶尔几次接触是在学校艺术节的筹备过程中，当时便觉得在汪洋亲和的外表下，隐隐流露出贵公子气质；推理社第一次活动，汪洋介绍自己时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家里做投资，语气像在说"我家楼下有个便利店"。简洁当时没有细想，现在才意识到这个"汪洋资本"的背后，大概涉及不小的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