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淼离开后，宿舍内重回寂静。

其实大部分时间宿舍里都这么安静，白灵淼话不多，李火旺精神稳定的时候也算安静。宿舍里最常听见的是白灵淼敲击键盘的白噪音，以及电煮小锅咕噜咕噜煮面的声音。

李火旺本来习惯了这份冷清，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特别想去看看。

看一看灯火辉煌的古镇，看看穿上新衣服工作的白灵淼。

她这么想，自然就这么做。古镇街道人头攒动，李火旺现在能走员工通道，不和游客挤。

后台忙得热火朝天，人来人往，各有各的忙，突然钻进个李火旺也无人在意。

大家的妆容千奇百怪，什么都有。黑白无常，虾兵蟹将。

李火旺混在一堆血肉模糊的NPC里准备走过去，或许是她面生，脸又干净，直接被眼尖的化妆师拽了出来。

“小妹妹，你是我们这的工作人员吗？工号多少？”

李火旺掏出手机，点开工作群聊给化妆师看，才被放行。化妆师叮嘱她别和NPC一起出去，错开走，被人拍到影响不好。

李火旺连连点头，猫着腰钻出去了。

白灵淼值班的地方不太好找，李火旺逛了半圈，一会听游客说白发娘子去了展台，一会又听摊贩说白灵淼去了古树布景，她抱着手机刷同城追踪攻略贴，跑得脚都差点崴了，也没在古镇现代科技的烛光下见到工作时间的白灵淼。

还在小吃街路口捡到个娃。

小姑娘六七岁的样子，身高都不到景区全票标准，估计是放暑假和家人出来玩。头上别着颜色鲜艳的樱桃发卡，穿着轻飘飘的连衣裙，都是崭新的。

她对李火旺这样气质温和的大姐姐没什么戒备心，问什么答什么，连班主任的名字都倒了出来。

“我叫欢欢，七岁了。我和妈妈姐姐来玩，结果她们都走丢了。”

走丢的另有其人。

NPC巡街时人流量大，小吃街早期规划有问题，路窄巷子多，一挤开不出半分钟就得隔开二十来米。李火旺哄着欢欢在路灯下拍了张照片，发进工作群，简要说明了情况和坐标，让广播帮忙寻人。

李火旺蹲在欢欢身边，试图用聊天帮她缓解紧张焦虑的情绪：“姨姨已经和广播站的人说了，你走丢的妈妈姐姐听见广播就会来找你啦。你电子手表不在身上吗？记不记得妈妈的电话号码？”

欢欢摇摇头：“手表在房间里。号码……我只记得1537……后面不记得了。”她的情绪一直都很稳定，抱着挂在脖子上的卡通水杯喝水，显得在旁边着急去找人的李火旺看起来很急躁。

“姨姨，你也走丢了吗？”

李火旺微微一愣，意识自己影响到小朋友的情绪，将皱紧的眉头松开，搓了搓眉心，道：“没有。姨姨认识路，姨姨在这里上班呢。”

欢欢的眼睛忽然亮了，她说：“那你认不认识喵喵？”

李火旺：“喵喵？”

欢欢重重点头：“我姐姐一直都想见喵喵，考完试妈妈就带我们来看了。可是我们没有找到……”

李火旺反应过来：“你说的是淼淼吧？”

欢欢对古镇NPC并不熟悉，只是听姐姐念的多了才记住这个发音，被李火旺纠正，她后知后觉点了点头，道：“好像是淼淼，不是喵喵。”

李火旺拍了拍小腿边的蚊子，问：“她今天没巡街吗？”

欢欢摇摇头：“不知道。姐姐说没看见……”

白灵淼特意换了新衣服，大概是有别的活动要主持，巡街这边就没来，也可能是换了新衣服，小孩没认出来。

李火旺对白灵淼的工作内容并不了解，沉吟片刻，岔开了话题。

她们挨着小吃街温馨的街灯聊了会天，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脸焦急的母女组合匆匆赶来，对着李火旺连连道谢。

要告别的时候，欢欢还有点舍不得陪她聊了许久的李火旺，频频回头，最后索性挣脱了妈妈的手，哒哒哒地跑回来，从姐姐分她的零食里抓了一把牛奶糖塞到李火旺手里。

李火旺收下糖果，微笑着说：“谢谢你呀。”

欢欢乖巧地说：“是我要谢谢姨姨。姨姨和朋友分吧，红衣服的姨姨等你好久了。”

“啊？”

欢欢没注意到李火旺愕然的神色，拉着姐姐的手一蹦一跳走远了。

李火旺迟疑地环顾四周，虽然已经过了人流高峰，但小吃街人气不减，往来多是熬得动大夜的年轻人，她没在这些人里面捕捉到符合欢欢描述的身影。

她将视线投向更加偏僻的空巷，在她身后，欢欢说话时正对着的方向。依旧是什么都没有，但某种直觉催促着她放下对见白灵淼的执念，朝那条空荡的巷子走去。

巷子位于两家饭店的后厨夹缝，油烟大，景色寡淡且无聊，没有游客会特意来走一遭。后厨大门敞着，从中透出暖白的灯光，洗菜的红色塑料盆摆在地上，新鲜的青菜起起伏伏，水龙头管还在哗哗冒水。

这抹红色在夜中有些扎眼，兴许是孩子年纪小，把来洗菜的工作人员连着塑料盆一起看错了。

脊背的寒意稍稍褪去一些，李火旺松了口气，她弯腰帮不知去何处忙碌的洗菜工关上水龙头，抬头时瞥见一抹刺目的雪白在巷尾拐角一闪而过，拖着摇曳的脆铃轻响。

李火旺跟上铃响，身披嫁衣的白灵淼坐在枯井布景旁，望着井下，暗自垂泪。

李火旺一时摸不准她是真的伤心还是在敬业地排戏。

这片区域还在修缮，没有对外开放，确实是一个排戏的好地方。

李火旺迟疑片刻，走上前去，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

“淼淼？”

红衣女子动作一僵，将半掉不掉的盖头扯正，把自己的脸盖了个全乎，只余披散的雪白长发。

李火旺暗道不妙，这看着像一个人受了委屈偷偷跑出来哭的。

她心有余悸，往枯井下方看了一眼，这井空有石砖磊起的围边，底下挖都没挖，是硬实的混凝土，安全系数很高。李火旺松了口气，坐在白灵淼身侧，轻轻拍拍她背，小心地问：“出什么事了？有游客骂你？你衣服怎么换了……”

白灵淼低头不语，盖头下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李火旺将她的行为理解成默认，脑补了一场黑子闹事饮料泼人的桥段，怒道：“这些人真是吃饱了没事干，平时网上骂骂就算了，不喜欢还要买票进来骂！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