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地环绕在这座乡村俱乐部周围。
这里是位于自由邦的德尔海登,靠近首都哥伦比亚特区,20世纪四十年代,这座高尔夫乡村俱乐部的拥有者为了纪念带领哥联赢得二战的总统小富兰克林·R·德尔海登,将这座俱乐部更名为“德尔海登”并捐赠给了联邦政府,德尔海登由此成为了历届总统的官方度假场所。
之后特勤局根据安保要求,在这座高尔夫俱乐部内逐次增添了一批基础设施,因此与其说德尔海登是个“高尔夫俱乐部”,也可以说它是一座带着偌大高尔夫球场的乡村度假别墅。
一辆白色的高尔夫球车正行驶在球场草地之间的小路上,穿着黑衣服的特勤局保镖跟司机并排坐在一起,时不时环顾四周,直到那个坐在后排的乘客开口:“还有多久?”
“两分钟,女士。”
特勤局保镖回头看了她一眼,余光瞥见对方上半身穿的那件白色polo衫,散落的金发被迎面而来的微风吹得往后仰去。
凯莎戴着墨镜靠在后排,两只手撑在一根高尔夫球杆上,戴着手套的拇指轻轻磨砂着另一只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她今天是来赴约的,现任总统以“中期选举的媒体责任,共同沟通与竞选资金规范议题”为由约见各位媒体领袖,凯莎是被单独约见的人之一。
两分钟之后,凯莎乘坐的高尔夫球车稳稳当当停在了一座建筑前,凯莎下了车,总统派来的球童帮她拎着装球杆的包,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这座建筑。
这里是别墅的接待厅,与总统会面的人可以在这里稍作歇脚。
凯莎不是头一次来这里了,只不过是与现任总统第一次在这儿见面。
建筑物门内门外都有特勤局的保镖在把守,凯莎走到一扇窗前朝外望了望,却没看见狙击手的影子。
过了没多久,一个看起来70岁上下的白发老人走了进来,他一边走一边跟身后一个穿着西装的助手说着什么,直到看见凯莎正站在接待厅里。
“早上好啊,凯莎。”
“您好,先生。”
凯莎笑着同总统握手。
现任总统是自由党人,他做参议员的时候接受过凯莎父亲的资助,双方算是“老熟人”了。
随后两人出了门,总统跟凯莎寒暄了几句,还问她有没有吃早餐。
“德尔海登的蟹饼非常美味,总统府有几个专门做海鲜的厨师都来自这里。”
“我在飞机上吃过了,但我有兴趣留下来尝一尝您推荐的特色菜。”
总统拎着高尔夫球杆在前面走,凯莎背着手在后面跟着,对于凯莎来说,现任总统虽然没有为天城的媒体项目大开过绿灯,但也没阻止或者审查过公司的经营行为,所以两人还算聊得来。
“你跟你父亲很像。”总统抬起花白的眉毛看了她一眼,随手挥舞了几下球杆,“他也经常在飞机上解决三餐,他还有点洁癖,别人碰过的东西无论是什么他几乎都不会沾染分毫。”
见凯莎弯了弯嘴角,总统顿了顿,又说:“但他对别人的企业很感兴趣。”
双方相视一笑,凯莎知道他是指约瑟夫在世的时候搞的那些收购行为——这其中也不乏凯莎的影子。联邦政府针对各行各业的垄断行为都非常敏感,这源自工业革命时期,工业的发展不断催生出新的行业,但每一个新型行业的诞生都伴随着持久的巨头垄断,这对国家的发展是不利的。
“目前天城的业务主要集中在流媒体上了,其他项目不是很赚钱风险也比较高,我们没什么兴趣。”凯莎取下了墨镜,笑着看了一眼总统。
后者抿抿嘴唇,抬手指向面前广阔无垠的草坪:“我们都需要知道彼此的需求跟目标,这很重要,凯莎。”总统的笑容消失,仿佛一位巡视领土的君主,“你的父亲跟我,我们都以保守思想和福音派的信念为原则,把国家的媒体利益作为目标——这其中当然不乏私人收益,但只是暂时的。”
“我曾极力推荐你的父亲去竞选参议员,如果我成为总统之后他还在,我也会邀请他进入内阁。”
凯莎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总统说她跟约瑟夫在某些点上比较相似或许不是简单的奉承,但在凯莎看来,她在乎的是比父亲更加尖锐,敏捷和凶狠。
总统也察觉到了这点,他见凯莎没给出多少反馈,索性换了话题:“我认为,你比你父亲更看重新闻在政治圈中的影响力,你的眼光或许是长远的,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凯莎笑了笑:“愧蒙您的褒奖,坦白说,我继承父亲的位置算不得一帆风顺,中间集团出现了很多问题,我们力排众议做出了许多决策,有些是必须要做的,有些则是迫不得已,包括您说的收购其他企业。”
“以我的想法来说,公司会一如既往的支持自由党以及党内的核心利益。”
交流陷入僵持,双方都不太愿意给出筹码,但好在两人都不慌不忙。总统还打算亲自开车,领凯莎绕着球场周围转一转。
于是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朝停放高尔夫球车的阳棚下走去。
但在经过一片草坪时,一直蹲守在安全线之外的记者团媒体看见了总统和凯莎,开始纷纷朝他们喊话。
“总统先生,请问这次邀请大批媒体企业头目的目的是什么?”
“您觉得自由党会在中期选举之后失去众议院吗?”
“总统府对伊朗近期进行的核试验怎么看?我们需不需做出反应?”
“您对桑弗德州的激进派候选人有何看法?您觉得他会赢吗?”
……
在总统私人度假地蹲守的一般是总统府记者团的人,这些人可以由新闻部主管给出名单,由总统挑选,不过原则上来说,总统为了公平起见,会邀请所有立场的媒体参加。
一时间,记者们叽叽喳喳的声音盖过了总统跟凯莎的谈话声,让这位70岁的老人不得不抽空朝这边走了几步,边走边说:“这里是我的私人度假地,度假时间不接受公事咨询,好吗伙计们?”
记者团内的成员们举着话筒发出一阵笑声。
“您刚刚是否在跟安吉尔女士讨论中期选举的问题?”
其中一个记者趁着笑声落下的一瞬间见缝插针。
一般来说,这些记者作为官方记录员,只需要在安全线内拍拍照,以官方视角记录一下总统度假的剪影就好,只不过他们因为隔得远,听不见总统及其幕僚在高尔夫球场的谈话,所以多数人就想把问题集中在这个环节——保不准总统心血来潮,能停留片刻给出解答呢?
“这次邀请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明确媒体的责任,这涉及言论民主和国家安全,新闻部已经提前通知你们了。”
“所以您刚刚是在讨论中期选举吗?”
总统的话音刚落,记者团中又冒出了一个声音,他刚要张嘴回应,但在看到记者本人和他话筒上印着的“FBC”图标之后,立马笑了。
总统转头看向凯莎:“我们刚刚没在讨论中期选举,是吧?”
这煞有介事的询问逗笑了凯莎,随后总统又转向那名记者:“想知道我们说了什么?回去问你们老板吧!”
在一阵哄笑中,总统朝记者团们摆了摆手,转身跟凯莎离开。
折腾了半天俩人终于到了球场,总统和凯莎在保镖们的簇拥下背着球具朝开球位置走去。
“你知道……我之前在阿富汗服役的时候,就想着有朝一日能在这里打一杆高尔夫。”
总统走了半天倒没怎么大喘气,他对凯莎指了指周围这片广阔的开球区域,笑容中透着某些不易察觉的情绪,“这地方是哥联首屈一指的高尔夫球场,我当时就想,如果我成为参议员可能就有资格在这里打一打球,后来又想,进入内阁或许就可以被总统召见,然后就能在这里打球。”
他叉着腰,看着工作人员布置着现场设备,轻轻摇头:“资源总是集中在权力中心,不是吗?如何获取权力,就等于如何获取资源。”
凯莎对这番话不置可否,总统似乎是在强调自己才是权力的拥有者,委婉地建议凯莎向他这边靠拢,但凯莎也有自己的想法。
她并没有得罪总统的意思,只是在自由党目前的政策下,她能品尝到的红利已经接近干涸,集团的部分业务又进入了转型期,而政府也并没有拿出什么像样的决策……
总而言之,凯莎对总统对待媒体业的态度并不是十分满意,所以她不想做出太多承诺,或者像总统设想的那样接受来自统治者的“恩萌”。
鱼总需要诱饵才能上钩,而凯莎这条鲨鱼要的是实打实的血肉。
“我理解您对资源的解读。”凯莎重新戴上了墨镜,跟总统一起朝已经布置好的开球位置走去,“天城的部分业务目前处在转型期,我们希望政府能给予一定的支持……支持我们国家媒体的多样性。”
“嗯……”总统沉吟着,他率先靠近击球点,挥动球杆,做了一个标准的长推击球之后,说道:“说说你的想法。”
“我父亲常说要投资国家的未来,我认为,这个‘未来’在媒体业意味着多样性。我们的传统媒体公司正在衰落,在跟《纽威克时报》的竞争上一直不太明朗,我觉得这有违多样性的原则。”
“所以,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如果政府和部分驻外机构可以优先订阅我们的数字新闻数据库和深度分析服务,包括允许我们针对国家智库的部分访问权限,那么这会有益于市场竞争。”
阳光洒落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头顶有成群的鸟儿飞过,两人屏退左右,相互推心置腹的同时又在彼此衡量。
过了一会,轮到了凯莎击球,总统把位置让给了她,叉着腰站在一旁凝视着远方:“优先订阅可以,访问智库恐怕不行。”
他知道凯莎的野心,而作为总统,他不能让对方在自己眼皮底下捅出篓子,这不仅会让民众诟病,也会让他在社民党那边落下把柄,更何况11月就要举行中期选举,在这个所有媒体都非常敏感的时期,这种与私人企业的交易需要谨慎再谨慎。
凯莎面色不改,挥杆的一瞬间,她并没有起身退开,而是凝视着远处那颗飞出去的小球。
“那么FBC在公共政策的宣传期内能否多获得一部分公益广告的预算?”
“多少?”
凯莎看了总统一眼,往后略退一步:“25%。”
联邦政府每年在广告预算上的投入大约为10亿科元,这笔钱被用来让媒体公司宣传政府的公共政策,比如医疗保险、征兵、税收等。凯莎的“25%”意味着为她的传统媒体公司和电视台挖走了2.5亿,而广告预算是固定的,给凯莎的拨款多了,给其他媒体的相对而言就减少了。
没等总统回应,凯莎继续说道:“最好再附加一个5-10年的框架协议,这样的话,有利于我们一致推行自由党的核心政策。”
总统见她退到一边,微微颦眉靠近击球点的位置,他低头盯着脚下的小球,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然后猛地挥了一杆。
“10%。”
总统没看凯莎,其实对方提出的这些政策几乎都是他无法通过的。
政府的广告预算拨款在媒体公司中算是一份不小的收入,因为政府的广告成本核算跟普通企业的核算方式不同,政府的成本核算空间更大,某些媒体公司甚至会把自己日常运营的成本添加进去,从而上报给政府的成本就会成倍增加……也就是说,假如这2.5亿真的拨给了凯莎,她大概会通过各种运作,从中赚取1.5-1.8亿,几乎是白捞了这笔钱。
但凯莎不在乎总统的想法,对她来说自己是开价方,而对方是需要自己资源的买家,中期选举让媒体市场变得动荡,以凯莎为首的这帮媒体企业开始在政府面前挺腰杆。
所以归根到底,大家只是在做买卖而已。
“你们流媒体业务发展的怎么样?”总统见凯莎没有回应,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随风舞动的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