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克罗夫特百无聊赖地调整着手里的拍摄设备，过了半天才把目光转向面前这空旷又有些杂乱的场地。

这是他今天要采访的一家科技公司的总部，这家公司是一家商业航天公司，这在哥联不算新奇，新奇的是他们正在研究的项目。

他抬眼望去，视野中，远处的火箭生产车间前横七竖八停摆放着管状的焊接材料和整流罩，旁边的高台上，一根40米长的推进器正矗立在吊车旁边，下方的广场上，工人们正合力推着一辆放着发动机延伸部位的推车往另一个厂房去，对面还有简易的白色棚子搭成的员工休息区和露天停车场……

马丁回想起二十分钟之前，这家公司的场地经理就告诉他，自己会在五分钟之内搞定一切，然后过来带他参观一下生产车间。

但显然，那位负责人沉浸在了忘我的工作中，几个“五分钟”过去了也能没看到他的身影。

马丁迎着日光，眯着眼盯着不远处那个储存液氧的巨大白色罐子上的蓝色艺术字。

ABAT.

这家公司的前身是联合轨道技术公司，联合轨道技术公司马丁之前也参观过，布局看起来跟现在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易主之后，厂房和办公大楼上的公司名称被更改了。

他低头在手机上搜索起这个名字，但互联网上关于这家公司的信息不是特别多，比起它的前身，这家叫做“Alpha Blue”的航天公司似乎仍在起步阶段，哪怕收购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马丁往下翻了翻，网页显示着ABAT公司从成立至今的成就，它在新老板的带领下，在短时间内修复了之前联合轨道技术公司的漏洞，保住了FAA的发射执照，但是在后续的所谓“回收项目”上略显不足，有过两次相当惨烈的回收失败，百科上只简单记录了因为某某原因导致了什么事故，但在马丁这样的专业人士看来，他知道这意味着多少损失。

这时，那个缺席了已久的场地负责人终于走了过来，但他并不是来带马丁去参观的，他告诉马丁自己工作太多，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他。

“抱歉，我们的运营总监等下会过来接待你。”

正跟手里的对讲机滔滔不绝的场地经理抽出时间对他说，临走之前还给了马丁一点希望，但后者却觉得对方八成是在敷衍。

场地经理都这么忙，运营总监怕不是更忙？

马丁叉着腰，有些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直到一个高高的身影走过来打断了他。

“嘿。”

他伸出手友好地跟马丁打着招呼。

“亚瑟·阿托克斯，叫我亚瑟就可以，我是这家公司的运营总监。”

马丁打量了他一眼，6.4英尺的身高让这个瘦瘦的男人看起来像个旗杆，他身上穿着普普通通看不出新旧的T恤和牛仔裤，戴着一副眼镜，头上顶着个施工头盔，看样子刚从车间里出来，

“马丁——很高兴认识你。”

两人自我介绍了一下，阿托克斯似乎对马丁的状况很了解，询问他想知道公司的什么内容，马丁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他以为对方会先安排好可以展出来的东西，然后再带着自己去参观。

“不不……”阿托克斯笑着打断他，他看起来很随和，一路走还一路跟员工打着招呼，“老板说记者和游客可以随意参观，只要符合安全标准就行。”

“可以告诉我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吗？我想给文章写一个开头，比如‘在什么什么开始之前，我来到了ABAT总部参观’。”马丁耸耸肩。

阿托克斯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但他还是想了一会：“嗯……事实上，我们明天就要去恶魔堡空军基地进行回收试验。”

“第三次回收试验？”

“是的。”阿托克斯看了他一眼，“FAA的发射禁令刚刚在48小时前终止……在此期间我们进行了最终的硬件功能测试，顺利的话，我们明天会一起飞去恶魔堡。”

“那你们对这次回收有信心吗？”

阿托克斯带着马丁走到了一间厂房前，这里是二级火箭和推进器的共同生产线，公司管理层在数月前将两条生产线合并，以便于缩减成本。

“坦白说，我们每次都信心十足。”阿托克斯笑着说道，“但是当然，我们已经失败了两次，只不过每次失败之前，我都觉得自己处在距离成功最近的地方。”

“会觉得很兴奋吗？”

“当然。”

阿托克斯一点也不避讳他的工作热情。

“这就像是在对抗游戏中战胜一个强大的NPC——每次失败我们都总结经验，每个人都不愿放弃，大家都希望梦想成真。”

两人结伴走进了这间庞大的厂房，这间厂房马丁在ABAT的官网上看到过，每次回收任务之前所有员工都会聚集在这座厂房前合影。

阿托克斯带着他们开始参观，从最左侧的整流罩焊接车间和中间的二级火箭再到最后面的一级助推器车间，每个车间都由半面或者正面墙隔开，中间有员工通道用的门和设备转移出去用的门。

“这里是整个火箭的生产车间，我们在这里焊接箭身，调整电力、液体和数据输送通道，确保每一级火箭都能有效‘沟通’。”

阿托克斯说着，顺便走上去拍了拍其中一个整流罩的外壳，虽然他的个子很高，但整流罩被起重机抬了起来，以他的角度也只能触摸到底部位置。

“我可以给它拍几张照片吗？”

“可以。”

马丁拿出摄像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凑了上去，眯着眼睛仔细观察了一会：“看起来很光滑。”

“是的，但其中的工艺并不算很复杂，某些更复杂的东西，比如发动机，我们后续会尝试使用3D打印来完成。”

“为了节约成本？”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3D打印还可以规避一些因为焊接或者组装造成的细节上的误差，但在此基础上，我们需要把它设计得更加简洁。”

两个人继续说着，周围的工人们穿着各自的衣服和安全设备在工作，马丁注意到这些人大多不穿制服，甚至连公司的文化衫也只有寥寥几个人在穿。

“你们的车间有什么规定吗？”

这个问题出人意料的难到了一直滔滔不绝给他介绍的运营总监，马丁看着面前的大个子思考了一阵：“有，但是不多，主要就是要完成每天的工作。”

“那如果我下午或者傍晚才来上班呢？”马丁笑了。

阿托克斯笑着回答：“随便你，只要你能完成工作任务。”

“养宠物也可以？”马丁指着一只趴在角落里的狗说道。

“哦，好吧，它是我们工厂附近的流浪狗。”阿托克斯摊摊手，他看到那只狗的屁股下面垫着的正是印有公司logo的文化衫和几件其他的旧衣服，看来是好心的员工给它搭的小窝。

阿托克斯明白马丁似乎对工厂的纪律问题或者工作要求有些好奇，于是多说了句：“其实我们目前的资金链不算紧张，所以我们想尽量给员工一个放松自由的工作环境。”

“大部分情况下我们只看工作质量，如果你在工厂里面睡觉，玩游戏或者别的什么，没有人管——”

“老板也不管？”马丁笑道。

阿托克斯被他打断之后笑的更大声了：“不，她不会，她最多问一问项目进展到什么程度，或者抱怨一下天气什么的。”

话说到这，马丁开始询问起他们老板的事，他从网上知道这家公司的老板来头不小，但亲自上阵开公司还是头一回。

“是的，你说的没错。”阿托克斯诚实地回应，甚至举了几个他们老板的缺点，“说实话，她挺没耐心的，总是要求我们把一个月的工作压缩在两周内完成，一周的任务压缩到3天左右。”

“她是个很严肃的人？”

“也不算。”阿托克斯表情变得温和起来，“我觉得她只是跟我们一样，想尽快完成一个看起来近在眼前的目标。”

“你们平常都在一起工作吗？”

“都在。”阿托克斯点头连说了几个“Yeah”，“她跟我们的发射任务总监，火箭总工程师和发动机负责人……也包括我，我们之前一直用一个办公室，上个月才刚分开，她自己一间，但每天的大部分时间她还是呆在我们的办公室里。”

“为了盯进度？”

“也不全是，最主要是讨论方案，总结失败的经验教训，对接其他部门什么的。”他耸耸肩，“有些外部人士，比如政府、FAA可能会找我们的麻烦，还有一些新闻媒体要采访什么的，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埋头研究火箭，这对我们来说是最重要的。”

FAA是哥联的联邦航空管理局，负责航行管理和空中交通管制，也负责审核批准像ABAT这样的火箭发射计划，如果公司在环境保护，发射安全等方面有不达标的地方，FAA有权暂停公司的发射任务，甚至吊销发射执照。

马丁越听越觉得好奇：“我在你们公司的官网和其他媒体上了解过一些信息，说实话，无论外界还是你们自己，对这些项目计划披露的太少了。”

“你说的没错。”阿托克斯肯定了他的话，“但是现在你知道，公司所有的资源都集中在回收项目上，包括我们跟太空军的合同，甚至都因为这个计划推迟过一段时间。”

说到这，马丁突然意识到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那你的意思是，你们老板今天无法接受采访？”

阿托克斯不置可否：“她是说了有采访就可以进来，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忙，她有时候忙起来都忘记吃饭。”

随后，阿托克斯又领着他简单参观了一下员工休息区。这里作为曾经的联合轨道技术公司的总部，地理位置虽然处在科技资源优越的“硅谷”附近，但受到商业化街区和人口密集的限制，ABAT只能把设备拉到数公里外的一家发动机测试场进行硬件测试，并且把发射和回收任务安排在距离总部20小时车程外的空军基地。

整个参观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小时，接近午餐时分，陆陆续续有员工放下手里的活跑去取外卖，或者拿出自带的饭盒，有些人则选择吃点水果和饼干，然后继续工作。

阿托克斯带着马丁回到了办公大楼里，在这里他取了自己的午餐，马丁看着那朴实无华的饭盒里躺着的两个大块三明治，“你们还没有员工餐厅？”

“没有。”阿托克斯耸耸肩，主动给他分享自己的三明治，“暂时还没有，但是我们将来应该会有，不过这都是小事。”

“最重要的是回收任务。”马丁咬了一口三明治，接过了话头。

阿托克斯的办公室在楼上，这里有一扇大窗户，透过窗户可以直接看到对面高台上正在被吊起的火箭推进器，洁白的箭身上涂着深蓝色的“ABAT”标志，看样子是马上要拉走进行点火测试。

马丁盯着那节白色“柱子”，似乎能想象得到这家伙拔地而起的样子，但他实在想象不到这么一个40米长，几十吨重的玩意儿是怎么在几千米的高空减速，然后稳稳当当像插筷子一样站立在地面上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马丁咬着三明治含糊不清地说，“假如你们这次也失败了，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