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托克斯两下把一个大号两明治解决掉之后，拧开了一瓶功能饮料，他边拧瓶盖边思考着这个问题：“我觉得就是……会继续做下去。”

“你似乎对自己参与的项目胸有成竹？”

“是的。”阿托克斯点点头，“我认为我们目前是对的，虽然不免失败，而且损失很重，但这是应该经历的，因为我们正在快速进行技术迭代，争取找出错误然后纠正它，并且形成属于我们自己的项目流程。”

“那你能介绍一下你们打算如何做到让推进器着陆？”马丁取了一张纸巾擦手，“据我所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需要在数百公里高空完成姿态调整和悬停，不然就会在空中滚来滚去。”

面对这个有些刨根问底的记者，阿托克斯只能尽量用简单的逻辑帮助他理解：“对，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们需要经过大量的模拟计算，火箭也会安装推力动态调整装置和姿态矫正系统。”他一边说一边把马丁引导到另一间办公室前。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但总的来说这些已经经过我们的实际验证，很多时候出问题的不是这些专门经过复杂运算和设计的程序，反而是一些不易察觉的细微误差。”

阿托克斯推开了那间办公室的门，探头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打了个手势，得到允许后才把马丁放了进去。

之后马丁跟他告别——看得出这个大个子其实挺忙的，他连吃饭的时候都时不时看一下电脑上显示的参数。

马丁推门走了进去，这间办公室看起来跟阿托克斯的办公室无论在装修还是在面积上都没什么两样，里面同样摆放着几个火箭或者发动机的零部件和模型，书倒是不多，其他就是一些合影和公司的宣传海报。

办公桌侧对着门摆放，一个样貌二十多岁的黑发女人就坐在桌子后面，她上身穿一件公司的员工制服，下身搭了一条宽松的阔腿裤，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脚弯曲起来踩在椅子上，正跟一个站在她旁边的亚裔女性说话。

“……所以我说这些都是放屁，你直接告诉她明天我们就去基地测试，她来不来是她的事。”

一些需要消音的单词从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女人那传来，马丁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被面前场景吸引了。

“嘿，抱歉打断你们。”

记者慢吞吞往前挪了一点——他其实还没分清面前这两人哪个是老板哪个是下属。

两个女人在话音落下之前一起回过头看着他，双方大眼瞪小眼。

“呃……我是《纽威克周刊》的记者。”马丁伸手指指门外刚刚阿托克斯站的地方，“你们的运营总监把我带到这，说可以采访？”

这番解释似乎让面前的人恍然大悟，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率先站起来同他握手：“莫甘娜·安吉尔。”随后，她又伸手往背后指了指，“陈语琴，我的助理和公关。”

“马丁……马丁·克罗夫特。”

双方握手之后寒暄了几句，助理离开，马丁顺势坐在了凉冰对面。

“您就是ABAT是负责人？”

“是的。”

凉冰翘着二郎腿，略微收拾了一下桌面，她刚刚在敲代码，桌上起码有三台显示器在工作。

“阿托应该带你参观过了吧？”

“那个运营总监？是的，我们参观了公司的厂房和设备，他还跟我讨论了一下目前的情况。”他话锋一转，“我想听听您作为CEO，对于公司项目的想法，以及您对商业航天的整体看法是怎样的？”

但对方听完并没有立刻回答，马丁看着她收拾完桌面之后，从背后的柜子上取下了一个相框。

“记得这个吗？”凉冰笑嘻嘻地看着他，“两年前你们把我俩的合影做成了封面。”

马丁不明白她的意思，伸手接过相框看了看。

那是《纽威克周刊》两年前刊登的一则封面，封面上的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穿着西装的凯莎和当时正处在套现阶段的凉冰，双方刚从会议室里出来，一个打着电话，一个手里抱着文件，罕见的在走廊互相瞪着对方，顶部标题还写着：“The Challenger”。

“这是……”

“你们的老板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花钱买通了天城公司里的员工，把我们的签约现场拍了下来。”

马丁其实知道她说的这回事，那个时候他也在现在的周刊编辑部工作，当初因为这个封面，《纽威克周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杂志还火了一把。

“从那以后，我跟天城那边的传闻就没断过。”凉冰淡淡说道。

马丁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笑了，他能预料到《纽威克周刊》为了火这一把得罪了天城媒体集团，还把姐妹俩不合的传闻引导到了台面上。

“抱歉……可能当时财经板块在主导，我作为科技板块的新员工，对这事不是特别了解。”

他耸耸肩，抬头去看凉冰，后者的表情倒没太多变化，只是把那个封面相框拿过来，面朝自己摆回了桌面上。

马丁看着她的动作：“你好像挺喜欢这个封面的？”

“嗯哼。”这次她回答得很干脆。

“你不在乎被称为‘挑战者’吗？”马丁抱着两只手，他这才发现凉冰手腕上还戴着一块卡地亚，这倒是跟她这身马马虎虎的学生打扮有些格格不入，“我是指，对于你家族的成员来说。”

凉冰看了一眼窗外，从她的办公室看过去，ABAT在远处修建的高台和脚下密密麻麻的厂房、罐装器皿都能尽收眼底。

过了几秒钟，马丁看到她的神色略微回旋，摸着下巴说道：“Well……对于我们家的人来说，挑战其实是个经久不衰的话题，就像我父亲，他在年轻的时候从家族的金融事业中独立出来创建了媒体业务，我认为‘独立’和‘挑战’对于我们来说，是另一种血脉相承。”

马丁有些好奇：“你的家族好像也挺支持你在科技领域的事业？我看到了你的姐姐，她在公司的官网上显示的是董事会的成员之一。”

“对。”凉冰眼皮没眨一下，“她非常支持我的事业，我们虽然在商业理念上有些分歧，但我们彼此是非常亲密的伙伴，所谓‘君子和而不同’，我们认同对方的意见并且经常沟通。”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内容涉及ABAT的其他业务，还有凉冰个人对商业市场的一些看法。

“我听说了你们前两次的失败经历，非常遗憾，您对于商业航天的看法，目前为止值得发展的领域就是回收吗？”

“以我对市场的了解，这个领域暂时还没有人触及，而单纯制造先进的航空设备或者优化科技需要数十年的实践和验证，我们作为航天公司，如果能在节约成本上做到最优，不仅可以在短期内盈利，也能把商业航空推向全世界。”

“您认为这样可以促进航天事业的进步？”

“当然可以，所有的科技在诞生开始都是非常昂贵的，电话，电脑，电视机……但经过商业运作和技术优化，这些东西都最终都走入了千家万户。政府的航天计划很重要，但它们太慢，太昂贵，被无数双眼睛和规章制度束缚，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发挥商业资本的优势，通过快速的技术迭代和去官僚化，让整体效益优于政府，一点点地让去往太空变得大众化。”

……

时间过得很快，直到凉冰的助理敲门提醒她去参加合影，两人这才意识到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

马丁原本要告别，但是凉冰直接邀请他一起参加合影。

“就当是留个纪念。”

留着黑长直的女人笑着说道，外面的走廊上 已经有员工在陆陆续续离开大楼。

“好啊，谢谢。”马丁耸耸肩，他觉得非常有意思，自己在这家公司才呆了几个小时，就被邀请去参加员工们的集体合影。

夏季的傍晚，热腾腾的气浪覆盖着这座靠近西部沿海的科技工厂，凉冰领着马丁下了楼，立马就有铺天盖地的热气将他们包裹。

“其实我还想问问你……”马丁边走边说，他现在对面前的这个女人充满了好奇，“我们都知道你不是白手起家，你通过卖出家族股权收购成立了现在的公司，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在家族的企业里工作呢？反而选择了看起来更难更陌生的科技行业？”

“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完全陌生和困难的行业，”凉冰双手插着裤子口袋，两人像散步一样慢吞吞朝广场那边走去，“我之前在FASA呆过两年，所以在这方面我不算是白手起家，而且我觉得，我比一般的企业家更懂技术问题。”

“但是大部分人会倾向继承家族事业。”马丁笑了笑。

“你说得对，但那样对我来说有些无聊。”凉冰眯着眼望向聚集着人群的厂房门口，等摄影师把员工们的位置调整好，“说实话，我宁愿破产也不愿做无聊的事，因为对于我来说，失败比成功更可贵。”

夕阳染红了凉冰的脸颊，带着热气的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笑着望向厂房背后那片火红的火烧云，厂房旁边的停机坪上停着一架贝尔412，明天，凉冰跟几个管理层人员就要坐着它前往空军基地。

这时，语琴走了过来，当着马丁的面跟她说了几句话，马丁转而看向一旁让员工站的紧凑一点好拍摄的摄影师，有的人还把厂房里的那只流浪狗也抱了过来。

等所有人到齐，凉冰领着马丁来到众人面前，简单的介绍了一下。

“他叫马丁，是《纽威克周刊》的记者，来跟我们一起合影。”

“嗨！马丁！”

几百号人一起跟马丁打招呼，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马丁笑着朝他们挥手，凉冰则一手插兜，一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我不想说太多，但是各位……非常感谢大家的配合，我会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祝福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圆满成功！”

掌声和欢呼响起，这些人里有工程师、焊接工人，还有物流部门的司机，大家不分彼此，有人站着有人坐着……但所有人都眉开眼笑，好像明天就是圣诞节。

凉冰跟几个高管站第二排的靠边位置，马丁则站在他们中间，开拍的瞬间，所有人举起拳头，对着镜头大喊：“Let's go,ABAT！”

合影结束，凉冰跟阿托克斯送别了马丁，双方在露天停车场那拥抱告别。

看着记者的车子消失在眼前，凉冰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阿托克斯取下了安全帽，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到了工作时的状态，一眼瞄到老板手机上的通话页面，随口问了一句：“她不打算来吗？”

凉冰不置可否，她拨通了电话放在耳边，看了阿托克斯一眼，转身朝办公大楼走去。

后者看着她的影子，被落日的余晖拉得老长，过了一会，对方清晰的通话声回荡在周围。

“喂，是我。”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