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广袤的草原被厚厚的白雪覆盖,远处的山上不留一点土色,村寨升起袅袅炊烟。屋顶上、院落里都积起了冰雪。节目组的车队在晨雾中驶离。
宋崇雪给住在镇上招待所的助理小乔打电话,让他改签了车票。
两人都起了个大早。随后江临风找到会说藏语的村支书当翻译,说明了想为村子里的人们拍肖像照的想法。
村支书穿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胸口别着党徽,脸上挂两团高原红,他的兴奋肉眼可见。一大早就挨家挨户跑,脚底生风,说干了嘴皮。宋崇雪就这么看着整个村子因江临风的一个打算而沸腾起来,可对方毫无自觉。大概有些人的存在天生就是对坍塌世界的重建吧。
很难得。这大概是为数不多的宋崇雪在现场却不是江临风镜头的主角的时刻。
当摄影助理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挺新奇。宋崇雪自告奋勇要帮忙举反光板,江临风也依着他。只不过江临风还是那个最忙的人,没吩咐一句,只自己跑前跑后,选位置,调角度,蹲下来又站起来。
每隔一会儿,他就要走过来,随着日光,把宋崇雪站的位置往前推一点,往左挪一点,把手里的反光板抬起来,又放低。
气温比昨天还低。宋崇雪时不时哈出团团白气。江临风突然跑开了,再出现时手里举着一副手套,他拉过宋崇雪的手,一把套进去。宋崇雪的手指被裹住了。他的手像鸭子嘴巴一样大张着,又夹着反光板。他不适应地调整了下姿势。
“不许摘。”江临风捏了一把他的手腕,才回到自己位置。
村民们排着队,一个个都穿戴整齐。甚至有好多阿嬷不约而同地穿上了藏袍,领口和袖口都缠绕着彩色的线。男女老少都戴了银饰,锃光瓦亮。小孩蘸着水,把自己头发梳理整齐,天气冷得都结了冰霜。所有人都如同过节一般打扮。
小院正中放了一把椅子,每个人坐上去时都是拘谨的——手不知道往哪放,眼睛不知道该看哪,肩膀端得太高,表情绷得太紧。江临风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他像等待年幼小羊站立那般耐心。
时间过得很快,太阳从东边开始移,日头到正中时。反光板都没有用了。宋崇雪便移步到江临风身后,惯常无表情沉默的他,此时则露出自己最具亲和力的笑,对着村民们。他们对视,那种紧张在宋崇雪和煦的眼神里消解。
所有情绪都正常,他们觉得紧张,觉得新奇,可又期待。很多人此生都没有拍过几张正式的照片。江临风早就跟村支书要了地址,许诺会把照片打印出来,发给大家。
江临风的手指冻得都有些僵,时不时要伸进口袋里搓一下。宋崇雪的准备还算充分,从包里掏出个暖宝宝来,撕开包装递给对方。江临风看他一眼说:“比起这个,我更想伸进你口袋里暖暖。”
宋崇雪无语,只怪天气寒冷,居然还冻不住他的嘴。可他的注意力马上被江临风按快门的节奏吸引了。每拍一位村民,他只按一次快门,似乎做了充足准备,一击必中。他能精准地捕捉人们在镜头前渐渐放松下来的那个瞬间。
“你好厉害。”宋崇雪真心地夸赞。
江临风没点破过于低温会影响相机电池续航所以要赶进度这件事,欣然接受了宋崇雪的崇拜。
最后一位大概是全村最德高望重的老阿嬷,她腿脚似乎不太好,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小,人颤颤巍巍。她穿着绛红色的藏袍,银耳环在脸颊两侧晃来晃去。她朝这边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
江临风不管相机,甚至比宋崇雪还快一步地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老人把自己脖子上的哈达拿下来,双手捧着,举到江临风面前。她说着藏语,村支书帮着翻译:“她说,你是一个好孩子。”
江临风低下身子,让老人不用踮脚就能把哈达绕上他的脖颈。那天上裁下的云、山上拢出的雪全都堆在江临风脖子上。
他直起身,走回相机后面。哈达在风里轻轻飘着。老人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上,庄重地看着镜头。快门声响了一下。
“我拍的第一张照片,是我的祖母。”江临风抬起头,看着宋崇雪,似乎要解释自己刚才的举动。
“什么时候?”宋崇雪好奇。
“五六岁吧。不记得了。只记得她心情很好,坐在椅子上等我给她拍照。”他把相机放下来,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我按了好多张。快门一直按,一直按。”
“结果一张都没洗出来。”
结局出人意料,宋崇雪噎了一下。
“相机里没装胶卷。”
宋崇雪表情大囧,哪知道还能听到江临风的童年轶事,很给面子地笑出声。
“那你第一次演戏是什么时候?乐乐吗?”
“拍戏是。但如果是说演戏……”他回忆了一番,“那真不是。”
“幼儿园文艺汇演,我演过一棵小树。”一开始有些难以启齿,可看江临风眼睛一亮,宋崇雪也没什么包袱了。
“整整站了半小时吧。下台的时候,手臂和腿都不会弯了。”
“难怪。”江临风故作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