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开始飘雪。其实这才是甘南的常态。节目组不知为严寒天气与雪季做了多少应急预案,但好在拍摄的两天天公作美。
雪越下越大,村民习惯了,嘉宾不知道,村子已经陷入沉睡。
宋崇雪的门窗紧关着,房间的灯不算亮,昏黄地在房间里摇晃。屋内连张桌子也没有,固定在墙上的摄像头已经撤下,他的琴盒只能放在行李箱上。宋崇雪打开琴盒,小提琴躺在里面,琴身覆一层暖色。他把琴拿出来,托在肩上,左手按在指板上。
他没有拿弓,只无实物表演了一番,右手作出姿势,拇指牢牢搭着食指,仿佛持弓从琴弦划过。没有声音。只有他左手指尖擦过金属弦的细微摩擦声,沙沙的,甚至不如小飞虫的动静。
村内房屋比邻而建,根本不存在隔音这种东西。宋崇雪怕影响旁人休息,所以他只练左手。手指在指板上移动,按下,抬起,再按下。从一根弦换到另一根弦,从一个把位移到另一个把位。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
以至于敲门声格外清晰。“哆哆”两下,显然也收了力。
江临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走过来时帽檐的毛毛沾了飞雪,湿成一绺一绺。他来找宋崇雪看雪——多好的理由,能让他来看看宋崇雪。
他的鼻尖是红的,头顶上也挂着还没化完的雪粒。他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看见宋崇雪手里拿着琴。
“真不知道夸你什么好,综艺行程这么紧,你还带着琴。”
江临风轻手轻脚掩上门,夸张地叹气:“宋老师太敬业。”
“不过我刚一路走来怎么都没听到声音?”他问。
“隔音不好。怕影响大家。”宋崇雪向江临风展示了自己空空的右手,“不用弓,只是保持左手手感。”
江临风看着他,那两节小葱白似的手指还按在琴上。宋崇雪顺着江临风的目光低下头,把手放下来。
“就现在,”江临风说,“宋老师,要不要带上琴,跟我走?”
宋崇雪拉开门往屋外里看了一眼,过道空空的,没有人。他听见远处某个房间里有人在说话,声音闷闷的,隔着墙。又听见另一个房间里传来短促的脚步声。
“大家都回房间休息了吗?”他用气声问。
“都在自己屋里,有的已经睡了。”
宋崇雪从床上拿起那件最厚的羽绒服。江临风想也没想就接过去,抖开,绕到他身后帮他穿上。拉链从下摆拉到下巴,领口的扣子也扣上,最后把大帽子一拉。宋崇雪被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张脸。他低头看着自己鼓鼓囊囊的身子,又看了一眼江临风——他的衣服好像修身许多。
刚一踏出门,宋崇雪就怔住了。雪很大,飘都不够形容,是落,甚至是砸下来。一大片一大片,从天上倾倒。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却能感觉到它们由松软变成紧实的冰层。
他仰起头,雪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鼻尖。他张嘴,毫无心理准备地吸了口冷气:“原来下雪了。”
江临风在他身后笑了一下:“是啊。雪真好看。”他从后面轻轻推了一下宋崇雪的背,推着他往车的方向走。雪也落在车顶上,车顶都落白。宋崇雪弯腰坐进去。江临风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把暖风开到最大。
村子前面有一个小小的寺庙。没有名字,也没有门锁。木门褪色,虚掩着,大概已经废弃,鲜有人来。院子里的泥巴小路已经湿湿软软,雪盖在上面,让人无处下脚。好不容易进屋踩上了水泥地,宋崇雪把帽子放下来。头顶有屋檐,雪落不进来,但风从正面灌进来,依旧冷飕飕。
江临风替他背着琴。
宋崇雪把琴从琴盒里拿出来,这回琴盒可以放在庙里的木桌上,他站在门边,托起琴,拿起弓,弓毛搭在弦上,试拉了一个音。
圆润悠长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荡开。
没有听众,只有这座不知道建了多少年的小寺庙,和江临风。那个人靠在柱子上,弯起一条腿,鞋尖点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宋崇雪规矩地拉了长音,练习了音阶,又试着换了下弦,才慢慢收弓,放下琴。似乎突然想起什么,问他:“你怎么也来了这个节目?”
江临风看着他,笑意盈盈。
“你猜我是为了什么?”
答案早就明牌。
有人放心不下,有人神通广大。
“又要谢你了。”宋崇雪说,“江临风,你未免太好。”
江临风不接他的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打了个响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