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机就架在两人身后。
一阵强风在这时候猛地灌过来。绝不是温柔拂面,是甘南冬日的凛冽寒风,从雪山方向直接劈下来,冷得刺骨。宋崇雪先是瑟缩一下。随后他朝向风,站直了,伸出了手,张开了双臂,他对着这阵风袒露怀抱。
风灌进他的羽绒服,掀起他的衣角,把头发吹乱。跟拍导演随即示意摄影师切特写,去拍宋崇雪闭上眼睛在星夜下拥抱风和冬天的时刻。他假装自己爱上了自然,而这个拥抱原本的收件人就在边上看。
江临风眨了下眼,将宋崇雪突然的幼稚和固执尽收眼底,他眼里波澜壮阔,惊心动魄,伸手直接摘了收音麦,在镜头下仿佛是在跟好友调笑:“宝贝,其实愿望不能叫做实现。”
“愿望只会被另一个愿望取代。”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还有什么愿望吗?”他复读宋崇雪的提问,轻笑道,“那我会想要更多。你要知道,贪婪是人类最高贵的美德,尤其在爱情这件事上。”
他站得笔直,肩膀在星光的勾勒下呈现出一条利落的线,
星星跨越了半个穹顶,还要接收江临风的来信:这地球上的流星雨啊,请批准我与宋崇雪的爱情,草原上风吹日晒还猎猎不息的经幡啊,请保佑我的爱人。
他需要批准,不是真的希望得到允许,而是为了随时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你看,连星星都同意我们在一起。”
他需要庇佑,宋崇雪坚韧强大,却永远是他的水晶娃娃。他需要他的爱人永远不生病,需要宋崇雪在每一个他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时刻都平安。
氧气又不够用了,宋崇雪很费力地完成一次完整的吸气和呼气。他一边告诉自己,要快说点什么来打破此刻的沉默。
可宋崇雪无法评价他的美德,也不知如何回应,只好以一副红透的面孔作答。
嘉宾们回到村子时,村民们已经在空地上摆了长桌,甚至还生了火。火苗直蹿上天,大盘的羊肉、馕、瓜果、热腾腾的奶茶摆了满桌。老戏骨与奥运冠军谦让着,最后一同坐下来,其他人陆陆续续地围过来。宋崇雪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凌一跟过来坐他左边,江临风坐他右边。羊肉很嫩,用刀片成薄片,无需调料就足够香了。馕是刚烤出来的,表皮是脆的,满满芝麻香。掰开时还冒着热气。宋崇雪克制地拿了一小块,每次咬一小口,咀嚼好半天。
他每次低头张嘴用牙撕扯馕时,都会被江临风逮到机会——往他碗里扔一块肉。
镜头下拒绝不好、扔回去更不好,宋崇雪看着此时一脸“哥俩好”意思的江临风,咬了下牙,把肉塞进嘴里狠狠嚼了两下。
吃完饭,工作人员提议合影。大家站起来,在长桌前站成两排。江临风站在最边上,举着相机替大家拍了几张,然后把相机递给工作人员,自己站回最边上。
宋崇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回头时又注意到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穿着黑色的棉袄,站在屋门口,露出小半张脸。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们这边。宋崇雪朝她招了招手。女孩没有动,眼睛睁得更大了。他又招了招手,自己也起身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可以和我们一起拍张照吗?”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江临风见状,已经快步走到导演组边上,轻声说着什么。宋崇雪站起来,牵着女孩的手,走回人群里。
“可以和她一起拍吗?”宋崇雪问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看向导演,导演点了一下头。嘉宾们都蹲着,小女孩站在中间,面对到镜头还不太会笑,她干脆一直看着宋崇雪的侧脸。
然后扩音器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各位老师,麻烦大家往这边站一站,我们要拍一张大合影——和村子里的大家一起。”
村民们一开始有点不知所措,还有不少人不懂汉语。工作人员招呼了几次,在几个年纪较轻的人的帮助下,大家才慢慢聚过来。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好奇,也有期待。不少人拿出了家中的毯子,铺在地上供大家坐着。老人们相携着颤颤巍巍走过来,还会记得小心翼翼地避开拿着设备的摄影师。小孩更活跃些,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笑声又尖又脆,像高原上的鸟。
江临风也拿出三脚架,把一直带着的相机架好了。
老人,孩子,嘉宾,村民。六十多双眼睛同时望向那个黑洞洞的镜头。有人紧张,有人害羞,有人笑得很开,有人抿着嘴。老戏骨站得直直的,像话剧谢幕。主编把头发拢到耳后,完整地露出耳朵。奥运冠军挺直了胸膛,高扬着下巴,精气神十足。
江临风站在相机后面。他低下头,通过取景器看着眼前的一切。几十张被灯火和星空照亮的脸正注视着他的镜头。他们的神情在火光和星光下带给江临风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嬉笑的孩子们也安静下来,他们看着相机,其实还有很多人不知具体该看向哪里,但眼神都清澈而虔诚。
随后他站回到宋崇雪身侧,与对方对视一眼,又严肃地看向前方。
闪光灯一亮,星星都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