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风靠在墙边,欣赏宋崇雪变身成一个小提琴新手的瞬间。他青涩又跃跃欲试,拘谨地捧起琴,握着琴弓。斟酌着将手指按上琴弦。
他看宋崇雪的下巴抵住腮托时脸颊被压出的一小块软肉,看他歪头时后颈被灯光照得几乎透明的皮肤。
看着看着,竟也发了呆。不知何时才发现老板和宋崇雪都转向自己。
“Linc。”
“怎么了?”
“你觉得我该选哪一把?”
江临风正色,站直身向前。他不懂琴。应该说是丝毫没有接触过。可宋崇雪喊了,他也认真。哪怕不懂音色、不懂材质、不知做工,还是认认真真把所有琴扫了一遍。
然后指了其中一把。
琴身是浓郁的棕色,可又发出油亮的光,像被阳光反复浸染过。琴身的纹路不算密,但很明显。一条一道,层层叠叠。
“这把很特别。”他凑到宋崇雪耳边细细解释,手指在琴身上点过。
宋崇雪期待地看他,下一秒就听见江临风坦白:“我完全不懂小提琴,但如果是我,我会选这把。”
“因为它很美,美得很特别。”
“你看这块板,就能想象出木头的纹理,这棵树的年轮就这么一圈一圈。”他的手指顺着滑,宋崇雪的眼睛也跟着转。
“有宽有窄,那放到木材上,就是大圈套小圈。你说那一圈一圈,像不像等高线?地图上山的等高线。”
“那这就是一道很长的山脉。”他的手掌抚过琴身。
“这里是山脊。”
“这里没有山了,或许被河流切断了。”
“顺着河流的方向,就是琴弦。”
“所以,你看这块木头多神奇,一道一道,是它的纹理,一圈一圈,是树的经历。一圈一圈,也是山的年份,水的时间。”
宋崇雪规律跳动着的心脏突然停拍一秒,随后变本加厉地剧烈地蹦跳起来。这个人神情自然地陈述理由,他自己大概不知道他说出来的话有多艺术美丽又震撼。
琴行老板站在一边,对这段过于文艺、过于抽象的对话摸不着头脑。但也识相地不说话。这两个人挑琴似调情,高山流水的论调一出来,这个房间里就属他最多余。
“那就选它。”
宋崇雪当即拍板,安抚自己正在跳舞的心脏。
江临风的大脑真是太丰盛了,能保留所有不切实际和奇思妙想。乐器、木材、音乐、灯盏、山川、河流、岁月、时间,所有相关不相关的词汇在他口中串联,共同浩大地上演一出剧目。
“这么果断?”江临风受宠若惊。
“看在你带我回忆初中地理的份上。”
夜深了,两人并肩走在琴行门口的街道上,离停车地方还有段距离。江临风绅士地帮人提着琴盒。
脚步声轻一下重一下。周围寂静无声,他们却默契地低头。夜风从背后推着,把两人肚子里的心事都推出来。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上一次路演,工作室发的图,是请了那个叫Owen的摄影师拍的。”
“但我之前不知情。”
“当天我也没告诉你。不过我后来有让小乔联系那些娱乐账号,把相关消息和通稿压下来了。”
“没有人拿你跟他做比较。”重点是这一句。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江临风面对着他,屈着腿,蹲低了一点,由下至上地去看宋崇雪。他凑近,再凑近。直到对方莫名其妙地后退一步,他一直绷着的脸才笑开来。
他评价:“你有一点点得意的样子真好看。”
宋崇雪无语。江临风偏从这句95%的内容都在陈述事实的话当中,挖出那5%的邀功感。
“你这人真的很不会抓重点。”
“我知道,重点是那家伙给你拍照了。”
宋崇雪瞪他。
“哦,那重点是,小宋老师还是懂一点公关的。”
宋崇雪动了下嘴唇,又沉默地闭上。
“好啦,我知道,重点是——谢谢你为我做的。”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缩到不能再短。可现在是在室外,宋崇雪谨慎得很,浑身都紧绷。尽管环顾四周也看不到什么人,可他还是与江临风保持了相对的距离,生怕在他未感知的某处,又窝着哪家狗仔。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护着我的宋老师可真好看。”
“当然如果能离我近一点就更好看了。”
他多希望这个世界失去光明。当黑暗成为永恒,就没有人会看见他们手牵着手。对,他就是如此自私。如果能这样,那么这个世界没有太阳也可以。
“你的心事说完了,那我也有事告诉你。”江临风的声音不急不慢,刚才嬉笑的表情收了回去。他整个人都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你值得更好的。”这一句没头没尾,可宋崇雪已敏锐地察觉了什么,他愣怔着。
“你不用让步,不用忍气吞声。不应该去烦恼,也无需周旋。”
“除了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的我以外,你还需要一个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的团队。”
宋崇雪没接话,连呼吸都放缓。
“我不想你一直去做那些你不想做的事。”
江临风相对委婉地点了王薇和公司。从宋崇雪表情中,他也明白对方对这一切不是没有感觉。
“我会考虑。”
“我在考虑。”
他抬头看江临风,眼里平静无波。似乎凛冬将至,又似乎风暴将袭。
“但那需要时间。”他解释道。
“我知道做出改变很难,尤其想要改变长久的习惯更难。但你还有我,如果需要帮助,请随时找江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