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再有情绪，宋崇雪也顾着体面，木着一张脸，把所谓的探班咖啡给点了。摄影棚内在分食，王薇同他一起走出去。

“你跟Linc的关系真的很好。”

王薇感慨，她晃着咖啡杯，满杯冰块在塑料杯内摇晃。

别看现在宋崇雪脸上毫无波澜，但能让他不打招呼负气闯入拍摄现场，那绝对是冲动了。

门敞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头发往同一边飘。

宋崇雪扭开头，他不太擅长发火。尤其是对面前这个并肩作战多年的奋斗伙伴。可他又隐隐觉得：他们如今在意的好像不是同一片战场。甚至，他现在对王薇的每句话都警惕，因为每句话似乎都不怀好意。

而他又无法向外人说自己对江临风的在意，还有是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保护。

宋崇雪叹了口气，并不掩饰眼里的失望。

“崇雪，我是你的经纪人。”

宋崇雪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最后的几个字，瞬间拧过头来看王薇。又往摄影棚内看了一眼。他看里面一排还在忙碌拍摄的少男少女，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薇语塞，意识到自己是等不到对方回复了，又换了个话题：“算了，先不说这个。吴导那边发来剧本，说是编剧刚出的完整版。”

宋崇雪的表情变了。摊开手掌，握紧了杯子。

“我让小乔发你邮箱了，你回去看看。有什么想法等跟导演见面了再提。”

王薇转身向室内走去，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一声一声，凿得人心烦。

棚内的灯一盏又一盏地灭，温度又低了几分，工作人员们开始收拾器材。脚步声乱又杂。江临风避开了一个又一个上来套近乎的艺人，径直朝宋崇雪走过来。

“我们走吧。收工了。”现在轮到他套近乎。

宋崇雪没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影棚，天黑得早，再加上郊外一片旷野，隔了好几米才有零星路灯，停车场都漆黑一片。

江临风伸手去勾宋崇雪的手指，又被对方甩开。

力气不小，显然是故意使了劲。

他提议：“我们去蹦床馆？”

宋崇雪不回话。

“很晚了，我请你吃饭，想吃什么？”江临风眼巴巴地看过去，对方却只回头来，轻轻摇一摇。

江临风渐渐慌起来，不管不顾地拉扯着宋崇雪的手臂，手指戳他的侧腰。

他受不了宋崇雪的冷淡，此刻终于理解了“冷暴力”三字的意味深长，中文的结合真是最生动精准的表达——又冷又暴力，宋崇雪结了冰的脸，不亚于扎在他身上的刀，刺痛得很。

他随着宋崇雪一直跑到对方车前，想也没想就跟着坐上车。根本顾不上系安全带。

江临风大着胆子撑着扶手，越过身去，凑到主驾驶。一张紧张兮兮的脸，直直凑到宋崇雪面前。

他几乎就要把这半天只沾了咖啡苦味的嘴唇，印上来。

宋崇雪被这人的鲁莽大胆惊到破了功。一挥手，赶紧捂住江临风的嘴。

“我车窗可没贴膜。”含羞草终于开了金口，吐字竹筒倒豆子一般快，又急又气。

下一秒，他又挥开自己的手，动作幅度大到直接砸到了方向盘。宋崇雪皱着眉，盯着江临风——这个变态家伙还敢张嘴？

他感觉自己手掌心的肉都被对方的牙压了又压。

“这里没别人。”

“那也不行。”

宋崇雪揉了揉手，给自己系安全带。余光瞥到江临风也快速地系上安全带，似乎笃定要赖在车上。

“生气啦？”副驾的人试探。

“没有。”宋崇雪很老实。随后又像想起什么一样，转身补充，“但你确实冒犯。”他说话时眼睛还瞪着江临风的嘴。

“下次不管什么拍摄我都跟你说。”他保证，赶忙转移话题，话锋一转带到今天的“宋师兄勇闯拍摄现场、挥千金遍请后辈咖啡”上。

宋崇雪低头，眼睛不知瞥向何处：“我不是说这个。真没生气。”要气也是气自己。

“而且谢谢，又麻烦你了。我没想到王姐居然会直接找你。”

“看来我当时拒绝得不够干脆。”

“宋老师，请记住，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不用觉得麻烦我。如果你脑子里又蹦出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请先提醒自己，让自己想一想我们俩是什么关系。”

江临风一字一顿地强调：“是我爱你的关系。”他说爱时嘴巴张很圆，仿佛教徒虔诚背诵信条。

宋崇雪目视前方，甚至看到车窗挡风玻璃角落的品牌logo。

“也是我爱你的关系。”他低低地回应，所有想说的话都染上了夜晚的颜色。

江临风就赖在这片夜色深沉的阴影里，他耳朵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宋崇雪那句没有回声的话语。可一句话就足以地动山摇，所有震动都在他体内鸣响。

天上星星不止一颗。地上爱人也成双。

“你不回工作室吗？”表白归表白，宋崇雪还是要赶他下车。

江临风才不要管：“我不去。今天要蹭宋老师的车。”

他又问宋崇雪：“真的不去吃饭吗？”

宋崇雪无奈地看他，一秒变现实。他话里其实还有一些隐隐的雀跃：“吴导的剧本发来了。”

随后他又变严肃：“所以我要控制饮食了。”

“好吧，那我陪你。”

宋崇雪直盯他，眼里露出不认可。发动机轰鸣一声，油耗直逼20。江临风第一次坐他的车。也是第一次看一个如此稳重的文艺工作者如此风驰电掣。

可宋崇雪的神情还是很淡定。他对方向盘有莫大的掌控力。独独在江临风注视时，会不自在地抿嘴，然后轻轻放缓油门。在红灯时，微微放下点窗户透气。

暧昧空间被窗外窜进的空气打散，汽车驶过空无一人的小道，江临风专注地盯宋崇雪认真的侧脸。从周身溢出来的澎湃爱意，足够让这片荒芜土地所有枯萎的花朵都复活。

宋崇雪导航到了一家知名琴行。橱窗里立着大提琴，深棕色的琴身被温暖的射灯打着，复古又优雅。

“已经开始为角色做准备了？”江临风一猜就是。

宋崇雪点头又摇头：“想先来看看。”

他向老板表明来意后被领到陈列室。架子上的小提琴看得人眼花缭乱。焦褐的黄、橘红的棕，颜色各不相同；这把来自德国知名琴厂，那把又是意大利知名工匠手作，论籍贯也各有来处。

老板把这些琴一把一把地放在绒布展示台上。宋崇雪凑上前细细看，得到许可后又一把一把拿起来，照着指导的动作，将琴托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