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此刻。
2019年11月,周三晚八点。
沈悠坐在城中村老旧居民楼的餐桌旁,对面是打着哈欠的高二男生。桌上摊着去年高考数学卷,她正讲到导数大题第二步,声音有点哑——今天已经讲了四小时课,时薪六十。手机屏幕亮着,是师姐刚发的消息:“有个家长想加一节物理,一周三次,能涨到八十。接不接?”
她盯着“八十”那两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嗓子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但八十块能加两箱油,能买副好点的手套。
她打字:“接。时间?”
周小雨在二本院校的六人间宿舍上铺,戴着耳机刷淘宝。页面停在某平价粉底液,月销十万+,她看了三天,差三十块。下铺室友在和男友视频,笑声尖利。她点开兼职群,有人发:“线上客服,时薪十二,要求能熬夜”。她咬了咬指甲,私聊对方:“还招人吗?”
林薇在城乡结合部的修车铺,蹲在一辆漏油的五菱宏光旁边。手上全是黑腻的油污,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老板在里屋骂学徒:“扳手都能拿反!吃屎长大的?”她没抬头,继续拧油底壳螺丝。手机在兜里震,是机车圈群消息,有人发夜跑视频。她瞥了一眼,熄屏。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房租欠了十天。
而现在——
第一台原型机打印失败,是在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3D打印机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呜咽,喷头停止加热,进度条卡在98%。透明罩里,半个车架骨架静静地凝固在打印台上,像一具畸形的、未完成的化石。
材料开裂了。
从主梁和后平叉连接处开始,一道细小的、但致命的裂缝,蜿蜒向上,像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灰白色的尼龙复合材料。
实验室里死寂。
只有机器散热风扇还在徒劳地转动,发出空洞的嗡嗡声。
我站在打印机前,隔着透明罩看着那道裂缝,没动,没说话,只是看着。
钱烧光了。
社团批的五千块经费,两周前就见底。买特种尼龙材料花了三千二,传感器和电路板又花了一千五。剩下的三百,昨天买了四箱泡面和两提矿泉水——我们已经在实验室睡了四天。
我转身,走到工作台前,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214,637.55
高考奖金还剩这些。镇长给的三万,市里企业给的五万,省机车品牌给的十万,加上其他零零散散。爸妈让我存着,说“留给你以后买房付首付”。
我点开转账,输入社团对公账户账号,金额:20,000
确认,密码,指纹。
“叮——”到账提示。
“你动奖金了?”周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眼里有血丝,手里还拿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嗯。”我收起手机。
“多少?”
“两万。先应个急。”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接的两个数模外包,尾款下周能结,大概八千。林薇那边……”
“她下午说,画廊订了她三幅画,预付一万二,已经到账了。”我顿了顿,“但那是她准备交下学期材料费的钱。”
周景明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周小雨呢?”我问。
“在导师工作室。她那个大数据分析项目,这月能拿三千补贴,说要全数贡献。”他转头看我,“她还建了个数据库,把我们所有设计迭代、材料测试、失败记录全录入,说要用‘信息资源管理专业的技术手段帮我们避坑’。”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视线又飘向打印机里那个失败的车架。
那道裂缝,在灯光下,像个嘲讽的咧嘴。
凌晨两点,第二版模型开始打印。
我们换了材料,调整了打印参数,重画了支撑结构。周景明蹲在电脑前盯着热力学模拟,林薇在改外观件的壁厚,我站在打印机旁,盯着喷头一层一层堆叠材料。
像等待一个不知能否健康出生的婴儿。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打印机再次报警。
“温度异常,打印暂停。”
喷头停在半空,下方是又一具扭曲的、未完成的骨架。这次不是开裂,是分层——材料没有完全融合,层与层之间能看到细微的缝隙。
像骨质疏松的骨头。
我盯着屏幕上的报错代码,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一脚踹翻了墙角的废料桶。
“哐当——!”
桶滚出去,里面打印失败的碎片、边角料、支撑结构残骸,哗啦啦撒了一地。灰白的,破碎的,像一场惨烈事故的遗骸。
我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出声,但肩膀在抖。
眼泪涌出来,滚烫的,憋了大半夜的,混合着机油味、树脂味、还有某种更深更钝的绝望,一起往外冲。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打印机还在发出故障警报,单调,刺耳。
脚步声。
周景明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没说话,只是伸手,很轻地拍了拍我的背。
然后他从背后,慢慢地,环住我。
手臂收紧,下巴抵在我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