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高二那次吗?”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很稳,“你在办公室补初一数学,出来后在走廊哭。后来你跟我说,那时候你想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复述我当年的话:
“用牙咬,也要把它咬转。”
我僵住。
眼泪流得更凶。
“现在也一样。”他继续说,声音像某种锚,把我从情绪的泥沼里一点点往外拉,“材料会裂,打印会失败,钱会烧光。但只要我们还在咬,齿轮就还在转。”
他松开我,扶着我的肩膀,让我抬头看他。
眼睛很红,很疲惫,但眼神很亮,很坚定。
“沈悠,我们不是在做玩具。我们在挑战材料极限,在设计一辆能真正保护人的车。失败是正常的,烧钱是必然的。但——”
他顿了顿:
“但这一次,我们烧得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倒映在他瞳孔里的、满脸泪痕狼狈不堪的自己。
然后,实验室门被推开了。
林薇拎着一个塑料袋进来,看见一地狼藉,愣了下,又看见抱在一起哭的我们,挑了挑眉。
“哟,午夜情感剧场?”
她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工作台上,掏出四罐啤酒。“啪”,拉开一罐,递给我。
“修车姐妹花,”她说,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但上扬着,“什么时候怂过?”
我接过啤酒,罐身冰凉,凝结着水珠。
她又拉开两罐,一罐给周景明,一罐自己拿着。剩下那罐,她放在周小雨常坐的位置前。
“敬失败。”林薇举起啤酒罐。
周景明举起。
我看着他们,看了两秒,然后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举起啤酒。
三个铝罐在空中轻轻一碰。
“叮。”
很轻,但清脆。
我们坐在满地废料中间,靠着冰冷的打印机,喝完了那四罐啤酒。
没人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天色从最深的墨黑,慢慢褪成藏青,又透出一点灰白。
像在酝酿一场日出。
“材料供应商的电话给我。”林薇喝完最后一口,捏扁罐子,“我美院同学他爸是搞复合材料的,我明天去问问。”
“我导师认识清华材料系的教授,我约个线上咨询。”周景明说。
“数据库里,之前三次失败的参数组合我已经标红了。”周小雨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抱着笔记本电脑,眼睛亮得惊人,“我跑了个简单算法,预测了接下来五种参数组合的成功概率。最高的一组,78%。”
我们三个转头看她。
她有点不好意思,摸摸鼻子:“我……我刚在工作室远程连了实验室电脑,看到报错就分析了数据……”
然后她看到地上的废料桶,和空的啤酒罐。
“你们……喝酒不叫我!”
林薇把最后一罐没开的啤酒扔给她:“喏,给你留着呢。”
周小雨接住,拉开,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被呛得咳嗽。
“咳……这啥牌子,这么苦!”
“工业酒精兑的,爱喝不喝。”林薇笑。
我们都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混着啤酒味、机油味、和晨光破晓前清冷的空气。
天亮了。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满地狼藉上,落在那个失败的打印件上,落在我们四个靠在一起疲惫不堪的人身上。
暖的。
打印机屏幕上的报警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像在说:
夜过去了。
哭过了。
酒喝完了。
现在,
继续咬。
用牙,用手,用烧光的钱,用不服输的劲,
把齿轮——
咬到它转起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