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内设计大赛结果公布那天，雨下得绵密。

机械楼报告厅里挤满了人，空气潮湿凝重。我坐在第二排，左边是周景明，右边是林薇。周小雨硬挤在林薇旁边，膝盖上摊着本子假装记录，实际在画评委的卡通头像。

台上，主持人拖长音调：“获得本次‘未来城市交通创新设计大赛’一等奖的是——”

聚光灯在我们和其他几支队伍间扫射。

周小雨掐住林薇手腕：“我靠我靠我要吐了……”

“安静。”林薇低声说，但自己也在深呼吸。

我盯着奖杯。底座上最新一行还空着。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前世师范大专的技能比赛——优秀奖，奖品是个保温杯，我拿来泡面了。

“——T大机械工程学院，‘破风?’团队！作品：《青鸢》城市安全电动摩托！”

掌声炸开。

聚光灯定格。我眯了眯眼，起身，和周景明、林薇对视，一起上台。

奖杯沉，镀金，边缘割手。证书厚重，校长签名龙飞凤舞。合影时闪光灯亮成一片，我脸上笑容有点僵。

真正的冲击，在颁奖礼后。

刚出报告厅，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拦住我。

“沈悠同学？”四十岁上下，金丝眼镜，笑容标准。名片上印着：

“飓风动力科技有限公司研发部总监赵启明”

我接过名片，没说话。

“恭喜获奖。”赵启明目光扫过奖杯，看向周景明和林薇，“你们的《青鸢》设计，我们高层看了直播，非常欣赏。尤其是安全性理念，和我们下一阶段战略高度契合。”

他从公文包掏出文件。

“初步意向书。如果你们团队愿意将设计专利独家授权给飓风动力，我们可以提供这个数字的授权费。”

他指最后一页。

人民币：捌拾万元整

一串零。

我盯着，脑子空白一瞬。

80万。

前世我做家教，时薪60，要教13333小时。按每天8小时算，1666天。四年半，不吃不喝不睡。

而现在，只是一份设计稿的价格。

“另外，”赵启明声音放低，身体前倾，“我个人非常欣赏沈同学你的才华。如果毕业后愿意加入飓风动力研发部，我们可以提供这个年薪。”

他指另一行。

首年年薪：叁拾万元起

我手指在奖杯底座上收紧，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三十万。一线城市白领年收入。我父母两个人加起来，不到这个数的一半。

“我们需要考虑。”周景明的声音插进来，平静得不带情绪。

“当然。”赵启明微笑，又递名片给周景明和林薇，“三位可以一起考虑。我们期待与整个团队合作。不过——”他话锋一转，看我，“沈同学是核心设计师，你的决定最重要。”

他留下文件，点头离开。

雨还在下，走廊窗户凝结水雾。

“八十万……”周小雨凑过来，盯着文件倒吸凉气，“悠姐，你发了！”

“发了什么？”林薇推开她，看我，“你看清条款了吗？”

我翻开文件。法律条文密密麻麻，但我抓住了关键词：

“独家永久授权”

“所有衍生设计版权归属飓风动力”

“设计团队需配合后续商业开发，不得另行参与同类项目”

“他们在买断。”林薇冷笑，“八十万，买断这个设计，还有我们未来三年不能再做类似的东西。至于团队合作——”她指一行小字，“‘具体合作形式由飓风动力单方决定’。意思是，他们可以只要沈悠，踢开我们俩。”

我合上文件。

“先回实验室。”

实验室里，气氛凝重。

奖杯放在工作台上，金光照着摊开的意向书。周小雨不敢说话了，缩在角落刷手机。

“你怎么想？”周景明问我。

我没回答。走到窗边，看外面被雨水打湿的梧桐叶。

前世，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我会签吗？

会的。一定。毫不犹豫。80万够付清家里欠债，给爸妈换小房子，买一辆真正的、不用修修补补的机车。甚至够我……不再那么害怕贫穷。

“我查一下这家公司。”周景明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林薇拿起意向书，一页页仔细翻，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她指某个条款，“‘甲方有权对设计方案进行任何形式的修改，无需征得原设计者同意’。意思是，他们可以把你的安全设计拆了，换便宜零件，还叫《青鸢》。”

我转身。

“还有这里，”林薇翻到最后一页，“‘若因设计方案缺陷导致任何事故，原设计团队需承担连带责任’。他们用你的设计赚钱，出了事你背锅。”

窗外雨声渐大。

周景明抬头，表情严肃。

“查到了。飓风动力，三年前被曝抄袭高校学生设计。B大一个团队的概念车，被他们改了个车灯就量产。学生团队起诉，但飓风利用专利法模糊地带和漫长诉讼，拖到学生毕业，最□□外和解，赔了十万。”

他把屏幕转过来。

新闻标题刺眼：《又一起！车企“借鉴”学生作品成风，维权路漫漫》

配图是几个大学生举横幅在法院门口，表情疲惫愤怒。

“文章下面有爆料，”周景明往下翻，“飓风动力惯用手段：高额授权费买断学生作品，拆解有价值部分，核心设计师高薪挖走，其他成员踢开。被挖走的设计师，通常一年后被边缘化，然后‘主动离职’。”

实验室一片寂静。

只有雨声，和服务器风扇低鸣。

我走到工作台前，看那份意向书。纸张白，印刷清晰，数字诱人。

我伸手，拿起文件。

然后，很慢地，从中间撕开。

“刺啦——”

纸张断裂声，在安静实验室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