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风洞测试,是在十一月一个刮大风的夜晚。
实验室在地下三层,巨大的圆形截面像某种沉默的钢铁巨兽。我们的1:5模型被固定在测试段中央,全身贴满银色传感器贴片,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个等待解剖的标本。
我站在观察窗前,手心冰凉。周景明在控制台前做最后检查,林薇抱着素描本靠在我旁边的墙上,食指无意识地抠着本子边缘。
“紧张?”她低声问。
“嗯。”我没掩饰。
“我也怕。”她顿了顿,“怕我们这三个星期的架白吵了。”
我扯了扯嘴角。是,这三个星期我们吵了不下二十次。关于车头弧度,关于电池仓散热孔形状,关于坐垫的倾角。吵到拍桌子,吵到周景明不得不强行暂停,要求我们“用数据说话”。
但最后,我们拿出的是一个我们都点头的、至少在电脑模拟里完美无缺的设计。
现在,它要接受真实的风的审判。
“开始。”周景明按下启动键。
低沉的嗡鸣从地底升起,像巨兽苏醒的呼吸。风扇开始转动,起初缓慢,然后越来越快。风声从呜咽变成嘶吼,空气被撕扯、加速,穿过收敛段,扑向测试段中央那个小小的模型。
起初它很安静,只是传感器读数在屏幕上跳动。
风速升到40公里每小时,模型依然稳定。
50公里,轻微震颤。
60公里——
模型开始发抖。
不是轻微的晃,是剧烈的、不规则的震颤。车头上下抖动,车尾左右摆动,固定螺栓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屏幕上的流场图一片混乱,红色涡流区域在车头和后轮处疯狂旋转。
“气流分离!”周景明盯着屏幕,“车头整流罩和油箱连接处产生涡流,尾部也有剥离!”
风速升到70。
震颤变成暴烈的晃动。模型像一匹发疯的烈马,拼命想挣脱缰绳。我听见细微的“咔”声——是碳纤维材料在过载应力下发出的呻吟。
“停车!”我喊。
周景明按下紧急制动。
风扇缓缓停止,风声消退。模型还在惯性下微微颤抖,像刚经历一场痉挛。
实验室陷入死寂。
只有屏幕上的数据在无声地宣判:在70公里每小时风速下,模型承受的横向力超出预期40%,升力系数是设计值的两倍。震颤频率——那个数字像根针扎进我眼睛——接近车架的一阶固有频率。
共振。
如果实车在某个特定速度下行驶,一个小颠簸就可能引发共振,然后结构疲劳,然后断裂。
然后,像前世一样,车毁,人——
“操。”林薇骂了一句,很轻,但带着钝重的绝望。
周景明沉默地盯着数据,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调出更详细的分析报告。但他紧抿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暴露了同样的震惊。
我转身,走到墙边,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墙板上。
失败了。
三个星期的争吵、妥协、通宵建模,最后败给了一阵风。
败给我自以为考虑周全、却在真实物理面前不堪一击的设计。
我闭上眼,脑子里是模型疯狂震颤的画面,叠加着前世摔车时天旋地转的世界。那种失控感,那种“所有努力都白费了”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到胸口。
“问题在哪儿?”周景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
“整流罩形状,车架刚度分布,还是……”
“是这里。”
林薇的声音。
我睁开眼,转过身。
她蹲在地上,从背包里掏出那个旧素描本——牛皮封面,边角磨损,纸页泛黄。她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住,然后抬头看我。
“沈悠,你看。”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纸上是用炭笔画的草图,线条稚嫩,但能看出是两个女孩坐在机车上的侧影。背景潦草地勾了些气流线,旁边是我们当时歪歪扭扭的字:
“悠:车头在高速时有点飘。”
“薇:是不是风在捣乱?”
“悠:可能。下次在车头加个小翅膀?”
“薇:丑。但可以试试。”
高一那年秋天,在江边。我们刚骑着“破风”冲下一个坡,她停下车,掏出本子画速写。我凑过去看,随口说了句“车头飘”。她就在画旁边加了那些气流线,说“风在捣乱”。
当时我们不懂伯努利定理,不懂涡流脱落,不懂压力分布。我们只知道感觉——“飘”,和幼稚的猜想——“风在捣乱”。
那些对话,那些涂鸦,后来被老师没收过,被家长撕过,被同学嘲笑“不务正业”。我以为它们早就消失在记忆的垃圾堆里了。
但林薇留着。
一直留着。
“当年我们就讨论过这个。”林薇的手指抚过那些稚嫩的气流线,“但那时候我们只知道感觉,不知道原理。现在——”她抬头,看向测试段里那个静止的、失败了的模型,“现在我们知道原理了,却忘了感觉。”
她站起来,把素描本塞进我手里。
“沈悠,你设计的车,是给活人骑的。活人骑上去,第一个感觉不是‘这车风阻系数多少’,是‘稳不稳’、‘飘不飘’、‘压弯时敢不敢给油’。”
她顿了顿:
“你的电脑模拟里,这辆车完美。但你的身体记忆里,它还是飘——就像高一那年,你在江边说的那样。你的手记得怎么修车,但你的脊椎忘了怎么骑车。”
我捧着那个旧素描本,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颤抖。
然后我抬头,看向周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