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团队会议，是在机械楼的通宵自习室。
晚上十点，教室里只剩我们三个。白板上写满了公式和草图，桌上摊着十几本参考书，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映着三张疲惫但亢奋的脸。
分工是自然形成的。
我负责机械结构与传动系统——我对着SolidWorks建模软件，手指在触控板上飞掠，三维线框在屏幕上旋转、拉伸、组合。那些螺栓规格、轴承型号、悬挂几何参数，从我指尖流出时，带着某种本能的熟稔。太熟了，熟得让我心惊。就像我的手还记得怎么拧那颗锈死的螺丝，还记得怎么调化油器的混合比，还记得前刹捏起来发软时那种不祥的虚位。
林薇摊开素描本，炭笔在纸上沙沙划过。她画的是外观：流线型车壳，低风阻导流罩，人体工学坐垫曲线。每一笔都干净利落，偶尔停顿时，她会眯起眼，把本子拿远些，像在审视一幅画，而不是一张工程图。
周景明坐在白板前，手里转着马克笔。他没画图，他在列方程。伯努利定理、牛顿第二定律、转动惯量计算公式……白色板面上渐渐爬满黑色字迹，像某种神秘的符文阵。
“好了。”
我敲下回车，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他们。
一辆电动摩托的三维模型在屏幕上缓缓旋转。钢管编织车架，中置电机，皮带传动，前后碟刹，电池组平铺在底板上以降低重心。线条硬朗，结构裸露，像一头被剥去皮肉、只剩骨架的机械兽。
“车架用4130铬钼钢，强度重量比最优。电机峰值功率15千瓦，足够城市通勤。刹车系统我做了双回路，前后独立，任意一路失效另一路还能保持70%制动力。”我的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不，就是在背诵。这些参数我从高二就开始背，从那些修车手册、改装论坛、为了攒钱换零件而熬夜查的资料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电池是21700电芯，模块化设计，单块故障不影响整体。整车重量控制在90公斤以内，轴距1300毫米，转向灵活——”
“丑。”林薇打断我。
我顿住。
林薇把素描本推过来。本子上是同一辆车的轮廓，但线条圆润流畅，车壳包裹着大部分机械结构，只露出必要的散热孔和传动部件。配色是她手涂的哑光灰与荧光橙，坐垫形状更贴合人体曲线，车把的角度也做了微调。
“你的设计像手术台上的解剖标本。”林薇用炭笔尖敲了敲我的屏幕，“用户要的是一台能骑上街的车，不是一堆零件说明书。”
“但裸露结构更利于散热和维修。”我皱眉，“而且轻量化——”
“轻量化不代表要牺牲美学。”林薇翻到下一页，是她搜集的市面上主流电动摩托图片，“你看，即使是性能车型，也会在外观上做设计语言。你的车架直接暴露，焊缝都没处理，这像半成品。”
“性能优先。”我坚持。
“用户体验优先。”林薇毫不退让。
空气里开始有火药味。
周景明放下马克笔，走到我们中间。
“你们的设计，”他指了指白板，“都有问题。”
我们同时看向他。
“沈悠的方案，车架刚性分布不合理。”他在白板上的三维模型旁边画了个简图，“这里，主梁和后平叉的连接点，应力会集中。按照你选的钢管壁厚，在过减速带时这里可能产生微裂纹，三万次循环后疲劳断裂概率超过5%。”
我脸色一白。
三万次循环。一辆车如果每天过十个减速带，八年。听着很长，但我知道——我知道金属疲劳是什么感觉。不是突然断开，是慢慢裂开，悄无声息，直到某个暴雨天，某个弯道，它终于撑不住，然后——
“林薇的方案，风阻系数预估过于乐观。”他转向素描本，“这个弧度的导流罩，在侧风环境下会产生升力。时速超过60公里，车头会发飘。而且你为了造型，把电池仓做得太扁，散热面积不够，连续爬坡有热失控风险。”
林薇咬住下唇。
“那怎么办？”我问。
“重新算。”周景明擦掉白板上的一行公式，重新写，“车架要加一条辅助梁，导流罩弧度要改，电池仓布局要调整。还有——”他看向我，“你那个双回路刹车，液压管路径太绕，压力损失大，制动延迟会增加0.2秒。”
0.2秒。
我脑子里自动换算：时速60公里，0.2秒是3.33米。足够一辆车从安全距离变成撞上。
足够一个人，从活着变成死去。
就像前世的我。
“我需要更详细的受力分析数据。”周景明坐回电脑前，打开MATLAB，“林薇，把你的草图扫描给我，我建个简易流体模型。沈悠，把你选的轴承型号和刚度参数发我。”
他进入了工作状态，眼神专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林薇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拍素描本。
我站在原地，盯着屏幕上那个三维模型。
我忽然发现，我在画车架时，下意识复刻了前世那辆地平线250的结构——那辆最后摔碎在雨天的车。
那些螺栓的规格，那些管材的厚度，那些焊接点的位置……全是肌肉记忆，全是“以前这么修过，能用”。
而不是“这样设计，最优”。
我在用修车铺的经验，在T大的实验室里，画一张可能害死人的设计图。
深夜两点，林薇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周景明还在跑模拟，屏幕上滚过密密麻麻的数据。
我对着重新修改的模型发呆。我按照周景明的建议加了辅助梁，调整了管材壁厚，优化了焊接点布局。新模型在软件里的应力分析全是绿色，安全系数全部达标。
但我就是不敢点“最终确定”。
鼠标悬在按钮上，手心在出汗。
“沈悠。”
周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我没回头。
一杯热可可放在我手边，纸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