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害怕什么?”他问。
我盯着屏幕上那辆车的三维模型,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怕我设计的车……还是会害死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为什么这么想?”周景明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没看我,看向屏幕。
“因为我刚才发现,”我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我画的第一个车架,和我前世摔碎的那辆,几乎一模一样。我在用修那辆破车的经验,来设计一辆新车。就像……就像一个人被刀捅过,后来自己学打铁,打出来的第一把刀,还是照着捅自己的那把打的。”
我顿了顿,手指蜷紧:
“我怕我骨子里,还是那个只会修破烂、不懂设计的修车妹。怕我哪怕上了T大,学了理论,最后做出来的东西,还是带着前世那辆破车的诅咒。”
周景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握住我的鼠标。
“你看这里。”他拖动模型,放大车架和后平叉连接处,“你前世那辆车,这里用的是普通角铁焊接,受力全靠焊缝。你刚才的设计,在这里加了补强板,还改了受力角度。”
他又拖到前叉:“那辆车的前减震是正立式,刚性不足。你这里用了倒立式,还标了预载可调。”
再拖到刹车系统:“那辆车是单活塞卡钳,你这里用的是对向四活塞。液压管路径虽然绕,但你在关键节点加了金属护套,防止磨损。”
他松开鼠标,转头看我:
“沈悠,你不是在复刻那辆破车。你是在用你被那辆破车伤害过的经验,去设计一辆不会伤害别人的车。”
我愣住。
“你看,”周景明指向白板上那些方程,“物理定律不会因为你的过去而改变。应力该集中的地方还是会集中,风阻该产生的地方还是会产生。但你可以用这些定律,去规避危险,去保护未来骑这辆车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这才是工程师和修车工的区别——修车工解决已经发生的问题,工程师预防尚未发生的问题。”
我盯着他,盯着他镜片后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
然后我低头,看向那杯热可可。
热气袅袅上升,在屏幕光里扭曲成模糊的形状。
我伸手,握住纸杯。
很烫。
但烫得让人清醒。
“再来一遍。”我说,声音平静下来。
“什么?”
“整个设计,推倒重来。”我关掉当前模型,新建文件,“不从‘我以前怎么修’开始,从‘物理定律要求它必须怎样’开始。”
我看向周景明:“你的方程,从头教我。”
周景明看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好。”
他拉过白板,擦掉所有字迹,重新写下第一行:
“假设:一辆安全的城市电动摩托,应该满足以下基本物理条件——”
窗外,夜色浓稠。
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
教室里,键盘声重新响起,炭笔划过纸张,马克笔在白板上书写。
像三股原本各行其是的溪流,
终于,
汇向了同一条河道。
而这条河要流向的,
不是复刻过去的废墟,
是建造未来的堡垒。
第一步,
从承认恐惧开始。
第二步,
用公式,驯服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