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算。”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车头上表面曲率改平,加前定风翼,但翼型要优化,不能乱加。车架刚度分布调整,避开共振频率。侧面的导流槽,按照林薇草图里气流线的方向改。”
周景明看着我,眼睛在实验室的白光下很亮。
“通宵?”
“通宵。”
我们真的通宵了。
白板被写满又擦掉,擦掉又写满。草图纸铺了一地,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标注。三台电脑屏幕亮着,风扇在全速运转下发出疲惫的嗡鸣。
我重画整流罩。这一次,我不再看电脑模拟里的流线图,我闭上眼睛,回想高一那年冲下坡时,风拍在脸上的感觉,车头微微上浮的感觉,还有林薇在身后喊“慢点!”的声音。
然后我睁眼,修改曲率。不是按照教科书上的最优值,是按照“这样改,车头应该会稳一点”的感觉。
周景明重新计算车架刚度。他在关键节点增加了碳纤维补强,但调整了位置——不是按照均匀分布原则,是按照“这里过减速带时,震动会传到手把”的体验。
林薇重新设计外观。她在保留流畅线条的前提下,在车身侧面增加了导流槽——不是对称的,是按照她草图上那些气流线的方向,左密右疏,因为实际骑行中,风从来不是从正前方来的。
凌晨三点十七分,新的模型数据跑完了。
周景明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撕下一张打印出来的流场图,翻到背面,拿起笔。
我正对着屏幕上新模型的三维渲染发呆。数字很漂亮:风阻系数降低18%,下压力增加25%,横向稳定性提升35%。软件给出的评级是“优秀”。
但我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直到周景明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
背面,是他干净利落的字迹:
“你设计的不是车,
是你重新组装的人生。”
“这次,”
“零件都是最好的。”
我盯着那两行字,指尖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知道的?”他接过我的话,很轻地笑了笑,“因为我看你画图时的眼神——不像在设计,像在给自己动手术。把那些生锈的、变形的、差点害死你的旧零件,从骨头里挖出来,换成新的、强的、这次绝不会背叛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但沈悠,你现在选的这些‘零件’,是你用公式验算过的,用实验验证过的,用差点摔死的教训换来的。它们不会裂,不会锈,不会在暴雨天背叛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窗外,夜色开始变淡。深蓝褪成藏青,藏青透出一点灰白。晨光要来了。
我突然觉得累。
不是熬夜的累,是那种绷了太久、终于可以稍微松一口气的、带着疼的累。
我慢慢地,很轻地,把头靠在了他肩上。
周景明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瞬,最终轻轻地、小心地,落在了我头发上。
很轻的触碰,像怕碰碎什么。
“睡会儿吧。”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得像耳语,“模型重新打印要八小时,测试排到下午了。”
“嗯。”我闭上眼睛。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前的车流声。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咖啡、纸张和某种干净皂角的味道。
闻到我手里旧素描本上,经年的纸张和炭笔的味道。
闻到机油、树脂、和晨光破晓前,清冷空气的味道。
闻到……安心的味道。
林薇从外面进来时,我听见了很轻的开门声。
但我没动,也没睁眼。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停了几秒,然后是她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
然后是关门声,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晨光彻底漫进来了。
金色的,温暖的,透过高窗,落在我们身上,落在那个静止的失败模型上,落在铺满一地的设计图上。
像在说:
黑夜过去了。
恐惧被看见了。
错误被修正了。
现在,
继续组装。
组装一辆更好的车,
和一段,
这次绝不辜负每一个零件的,
崭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