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成绩贴在走廊公告栏的那天,下了场太阳雨。
阳光亮得晃眼,雨丝却细密,在光线里像无数根银针往下扎。我挤在人群里,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
班级排名:27
年级排名:288
我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很久。
班级一共五十六个人,我卡在中游。年级一共六百多人,我也卡在中游。
不高,不低,刚好是“哦,还行”和“也就那样”的分界线。
但我知道,这他妈是个奇迹。
从37分到班级27名,从年级吊车尾到中游。用游戏术语说,就是从新手村菜鸟混到了能下最低级副本的水平。
虽然装备还是白板装,虽然操作依旧下饭,但至少——能进本了。
周小雨在旁边尖叫:“卧槽沈悠你牛逼!前进二十名!”
周围有人看过来,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不屑,有“她是不是作弊了”的怀疑。
我没说话,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走廊窗前。
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我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点开相机,对着公告栏上自己的名字拍了张照。
然后发给我妈。
配文:“期中考试,班级27。”
发送。
三秒后,我妈电话打过来了。
“悠悠!”她声音激动得发颤,“真的假的?27名?”
“嗯。”
“哎呀太好了!我就说我女儿聪明!之前是没开窍!”她语无伦次,“今晚想吃什么?妈给你做红烧排骨!哦对了,你爸晚上加班,咱俩吃……”
我在电话这头安静地听。
听着她声音里的高兴,听着她絮絮叨叨说排骨要买哪个部位的,听着她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眼眶突然有点热。
我吸了吸鼻子:“妈。”
“哎?”
“下次,我能考进前二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妈说:“好。妈信你。”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雨小了些,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湿漉漉的操场照得反光。
我点开微信朋友圈,下意识往下滑。
然后手指停住了。
林薇发了条视频。
封面是她那辆荧光绿的雅马哈R3,压弯压得很低,膝盖几乎擦地。背景是盘山公路,夕阳,和模糊成色块的树影。
配文:“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但风永远在。”
文案下面,是她机车圈的朋友在评论:
“薇姐帅炸!”
“这弯压得,我直接跪下”
“下次带带我!”
“有些人是指?[吃瓜]”
林薇统一回复了一个“[墨镜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十秒。
然后,点了个赞。
手指悬在评论框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什么也没写,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转身回教室。
下午物理课,讲动量守恒。
老师在黑板上写例题:“两个小球碰撞,质量分别为m1、m2,初速度v1、v2,求碰撞后速度……”
我低头看题。
脑子里却自动播放林薇那个压弯视频。
膝盖擦地的角度,排气声的轰鸣,夕阳下拉长的影子。
还有她文案里那句:“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散了。
像两辆并排骑了很久的车,在一个岔路口,一个左转,一个右转。
后视镜里,对方的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连声再见都没有。
因为都知道,说了也没用。
“沈悠,”物理老师点名,“这道题,你上来做。”
我回过神,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拿起粉笔,对着那道题。
两个小球,碰撞。
像我和林薇。
以前我们总黏在一起,像两个同向运动的小球,速度差不多,轨迹差不多。
现在呢?
一个在盘山公路压弯,一个在教室解动量守恒。
质量和初速度都变了,所以碰撞后,必然分开,朝不同方向飞出去。
这是物理定律。
也是人生定律。
我在黑板上写公式,代入数字,计算。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像某种哀鸣。
算出结果,我放下粉笔,回头看老师。
他点头:“对。思路清晰,步骤完整。不错,进步很大。”
我回到座位。
周小雨在桌子底下给我竖大拇指。
我没笑。
低头看着练习册上下一道题。
还是动量守恒。
但这次,是三个小球。
放学时,雨彻底停了。
天空被洗过一样,蓝得发假。云是蓬松的棉花糖,夕阳给它们镶上金边。
我推着自行车出校门时,看见马路对面停着那辆荧光绿的R3。
林薇跨在车上,没戴头盔,雾蓝色的短发在风里微微飘。她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夕阳下像镀了层柔光。
她旁边停着几辆别的机车,都是圈里人。有男有女,穿着皮衣,说笑着,声音隔条马路都能听见。
他们在计划今晚的夜跑。
我站在校门口,握着车把,没动。
林薇抬头,视线扫过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