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摸出来看，是“二中学渣互助会”QQ群。这破群名是我高二建的，当时觉得特幽默，现在看简直公开处刑。

群公告还挂着去年的：“本群仅供娱乐，不讨论学习，谁发作业答案踢谁。”

结果现在往上翻，全是我在发题。

【悠崽】（我）

【图片】

这道导数，我裂开了，求大佬捞捞

图是我拍的草稿纸，上面导数题写了一半，卡在第二步。旁边用红笔标了个巨大的问号，下面还有行小字：“救救，孩子要寄了。”

发完我就把手机塞枕头底下，没指望有人回。这个点，正常人要么睡了，要么在峡谷遨游，谁他妈看数学题。

但我错了。

三十秒后，手机又震。

【数学课代表】

用洛必达试试？

我盯着那个ID愣了三秒。

数学课代表？谁啊？我们班课代表不是李静吗？这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资料卡空空如也，像个小号。

而且……洛必达？

我皱眉，重新看题。这是道基础导数，用不到洛必达吧？这人是不是在瞎说？

我打字：“这是高二题，洛必达超纲了。”

发送。

然后继续对着草稿纸发呆。

那道题其实不难，但我就是卡住了。像玩解密游戏，明明钥匙就在眼前，但视角卡bug了，怎么都点不到。

我换了个思路，用笔记本上教的“数形结合”试试。

画图。

坐标系，函数图像，切线……

画到一半，手机又震。

【数学课代表】

抱歉，看错了。第三题可以用数形结合，你试试。

我手指僵在屏幕上。

第三题？

他怎么知道这是第三题？

我发的图片里，只拍了这一道题，没标题号。而且这是我从五三上扒的题，第三题确实是道函数图像题，但我拍的时候故意没拍题号。

除非……

除非他也在做这本五三。

除非他刚好做到这一页。

除非他记得这道题是第三题。

我盯着那行字，心脏突然跳得有点快。

不是那种“哇大佬回我了”的激动。

是那种……深夜两点，你以为全世界都睡了，结果发现有人和你一样醒着，还在同一本练习册的同一页，那种微妙的、被戳中的感觉。

我点开他头像，想看看资料。

空白。

再点进空间。

“主人设置了权限”。

行，谜语人。

我退回聊天框，打字：“在画了，但切线斜率算不对。”

发送。

然后把刚才画的图拍过去。

【图片】

这里，斜率我算出来是2，但答案给的是-2

这次他回得很快。

【数学课代表】

你求导求错了。f'(x)=3x?-4，不是3x?+4。

我盯着那句“你求导求错了”，耳朵有点热。

真的求错了。

这么低级的错误。

我重新算了一遍，果然是-2。

丢人。

我打字：“……看到了，负号漏了。”

【数学课代表】

正常，凌晨容易看花。

我盯着“凌晨”两个字，突然意识到什么。

点开他资料卡，看QQ在线状态。

4G在线，WiFi在线。

还真是醒着的。

而且……他用的是WiFi？这个点在家？不对，住校生这个点应该熄灯了，用不了WiFi。走读生？

我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猜想甩出去。

关你屁事，沈悠。做题。

我重新整理步骤，把正确答案写出来，拍过去。

【图片】

这样对吗？

【数学课代表】

对。

然后他发来一张图。

是他自己的草稿纸，同一道题，但他用了三种解法。第一种和我一样，数形结合。第二种用了拉格朗日中值定理（这玩意我还没学）。第三种……是画了个函数图像的变形，旁边用铅笔标注：“物理意义：速度-时间图像，斜率是加速度。”

我看愣了。

还能这样？

用物理来解数学？

我放大图片，看他写的物理推导。很简洁，几步就出来了，结果和标准答案一样。

我打字：“物理那个，看不懂。”

【数学课代表】

没事，高二用第一种就行。

我盯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

然后，鬼使神差地，我打字：

“你也在熬夜刷题？”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

这不废话吗？不刷题谁凌晨两点在答疑群冒泡？

但他就回了两个字：

“嗯。”

然后补充：

“睡不着。”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失眠？压力大？还是单纯卷王？

但我没问。

打字：“一样。”

发送。

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

聊天框停在“一样”那里，上面是他发的三种解法，下面是我的正确答案。像两个陌生人在深夜里短暂地碰了下肩膀，然后又各自往前走。

我退出QQ，关掉手机，躺下。

黑暗里，眼睛睁着。

脑子里不是数学题，是他那句“你求导求错了”，是他发的三种解法，是他资料卡空白的头像，是他说的“睡不着”。

还有那种奇怪的、细微的、像静电一样窜过心脏的感觉。

我第一次，不是因为问题被解答而高兴。

而是因为……

被看见了。

在凌晨两点的深夜里，在37分的耻辱柱下，在从初一数学补起的荒诞道路上——有一个人，用一道题三种解法的方式，对我说：

“嗯，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