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初一的数学课本站在办公室门口时,感觉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npc。
真的,这画面太抽象了。
一个高二生,捏着本封面印着卡通小人的《七年级数学(上册)》,在走廊上做心理建设,旁边经过的学弟学妹眼神都怪怪的。
“同学,你……需要帮忙吗?”一个戴眼镜的学弟小心翼翼地问。
我面无表情:“不用,我在行为艺术。”
他吓得溜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
很好,一屋子老师齐刷刷抬头。
数学老王、物理老张、英语李老师,还有几个不认识的,总共七八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老王推了推眼镜:“沈悠?有事?”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把那本初一数学“啪”地放在他桌上。
“王老师,”我说,声音绷得紧紧的,“我想问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物理老张没憋住的笑声,很低,但刺耳。
老王低头看了眼那本书,又抬头看我,表情很精彩——介于“你认真的?”和“你疯了吧?”之间。
“沈悠,”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这是初一的内容。”
“嗯。”我点头,“我不会。”
“哪里不会?”
“……”我沉默了三秒,“基本都不会。”
这次连英语李老师都抬起头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的、令人脚趾抠地的沉默。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烧,耳朵肯定红透了。但我没低头,就这么站着,盯着老王桌上的笔筒。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老王叹了口气,拉过旁边的椅子。
“坐。”他说。
我坐下。
他翻开那本初一数学,动作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像在拆炸弹。
“从哪开始?”他问。
“有理数。”我说。
老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我读不懂。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条数轴。
“这里,是原点0。右边是正数,左边是负数……”
他开始讲。
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拆开了说,像在教幼儿园。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继续忙自己的,但我知道他们在听。我能听见物理老张翻试卷的声音停了,英语李老师敲键盘的节奏慢了。
耻辱吗?
当然。
但比耻辱更强烈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痛快。
对,我就是不会。
对,我就是从初一补起。
对,我就是那个高二了还在问“负数是什么”的蠢货。
怎样?
老王讲到“绝对值”的时候,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周景明抱着一摞作业本进来,脚步很轻。他走到物理老张桌边,放下本子,说了句“张老师,作业齐了”。
老张“嗯”了一声。
周景明转身要走,视线扫过我这边,停顿了零点五秒。
就零点五秒。
但我捕捉到了。
他看见了我,看见了桌上那本初一数学,看见了老王在草稿纸上画的幼稚数轴。
他没笑。
没惊讶。
甚至没多看一眼。
就那么平静地移开视线,往门口走。
我低下头,盯着草稿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数轴,指甲掐进掌心。
看吧,连年级第一都觉得你没救了。
沈悠,你真是个笑话。
老王还在讲:“……所以,一个数的绝对值,就是它到原点的距离。明白了吗?”
我点头,喉咙发紧:“嗯。”
“那你自己做道题。”他在纸上写:|-5|=?
我拿起笔,写下:5。
“对。”老王点头,语气里有一丝……欣慰?“虽然基础弱,但理解能力还行。”
我没说话。
“今天先到这里。”他合上书,“每天中午来半小时,我们从初一补到初三,争取一个月赶上进度。能做到吗?”
“能。”
“回去吧。”
我站起来,拿起那本初一数学,转身。
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老王已经低下头批改作业了,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有点疲惫。
我突然想起前世。
我数学考了102分,离本科线差一分。出成绩后,我爸给老王打电话,开着免提。
老王在电话里说:“沈悠这孩子,聪明,但不用在正道上。她要是肯从基础补起,不至于……”
我当时在房间里听见,摔了杯子。
现在我想,他说得对。
我就是没从基础补起。
我就是觉得自己能靠小聪明蒙混过关。
结果混到了大专,混到了六十块时薪,混到了死在雨天的结局。
活该。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睡觉或刷题。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把脸埋进膝盖。
没哭。
就是累。
累得像刚跑完一场看不到终点的马拉松,抬头发现,自己连起跑线都还没站上去。
“喂。”
头顶传来声音。
我猛地抬头。
周景明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个透明的文件袋。他低头看我,表情还是那种平静的、没什么波澜的样子。
“你东西掉了。”他说。
我愣住,低头看地上。
什么都没有。
“在办公室。”他补充,“你走后,我在你座位旁边捡到的。”
他蹲下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本笔记本。
很旧,蓝色封皮,边角磨白了。扉页上没写名字,只写着一行字:
“高一部分易错点整理”
字迹清俊,工整,带着一种学霸特有的、令人嫉妒的从容。
我盯着那行字,没接。
“不是我的。”我说。
“知道。”周景明把本子放在我旁边的地上,“放你这儿,失主应该会来问。”
说完,他站起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