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自由活动。
我没去打球,没去聊天,一个人绕着操场跑。
一圈,两圈,三圈……
塑胶跑道在脚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心跳。汗水从额头滑进眼睛,刺得生疼,但我没停。
肺在烧,喉咙里有血腥味,腿沉得像灌了铅。
但我还在跑。
脑子里全是乱的。
“痕迹”作文题,陈梅的批评,周景明困惑的眼神,48分,蝴蝶效应,失效的预言……
还有那个最根本的问题:
如果高考题变了,我怎么办?
前世我能倚仗的,无非是对那份卷子的肌肉记忆。可现在,连一次普通的随堂测验都在告诉我:历史已经偏离轨道了。
那我剩下的,还有什么?
一个37分的数学基础?
一个跑题的作文水平?
一个穷死在雨天的记忆?
操场边的梧桐树在风里哗哗作响,像在嘲笑。
跑过弯道时,我看见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周景明也在,他投了个三分,空心入网。周围有女生小声尖叫。
他撩起衣摆擦汗,露出一截清瘦的腰线。阳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别开眼,加速。
第五圈,我开始喘不上气。
但脑子突然清醒了。
如果预知失效。
如果题目会变。
如果金手指是场笑话。
那就意味着——
我猛地停下,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汗水砸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那就意味着,我和所有人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不,我比他们更落后。他们还有两年时间,从基础学起。而我,只剩下277天,要从37分爬到……
爬到能应对“任何可能的高考题”的高度。
这想法太疯狂了。
疯狂到我想笑。
于是我笑了,弯着腰,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混着汗往下流。
旁边经过的同学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我。
我没理,直起身,抹了把脸。
然后继续跑。
这次脚步很稳,很重。
像在踩碎什么。
放学铃响时,我已经在教室坐了十分钟。
数学课本摊在桌上,三角函数那一章。我对着和差化积公式发呆,看了十分钟,还是没记住。
周小雨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催:“走啊沈悠,今天周五,不早点回家?”
“你先走。”我说,“我等等。”
“等谁?”
我没回答。
她撇撇嘴,背着书包走了。
教室渐渐空下来。值日生在扫地,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我坐在那,看着黑板右下角的值日表。
下周轮到我了。
和前世一样。
我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铁盒子。
巴掌大,生锈了,边角磕得坑坑洼洼。是我初中时装小玩意的,后来用来放些零碎。
我打开。
里面有几枚游戏币,一张褪色的拍立得照片(我和林薇在机车上的合影),几张贴纸,还有——
那串机车钥匙。
钥匙扣是我自己编的,黑红相间的绳结,已经脏了。钥匙插进锁孔,拧动,引擎轰鸣的感觉,我闭着眼都能复现。
我拿起钥匙,握在手里。
金属冰凉,边缘硌着掌心。
前世,这串钥匙是我的命。是我逃避数学公式的借口,是我不必面对“37分”现实的通道,是我在风里假装自由的幻觉。
也是最后杀死我的凶器。
我握了很久,久到金属被焐热。
然后我松开手,把钥匙轻轻放回铁盒。
盖上盖子。
咔哒一声。
很轻,但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像某种仪式完成的钟声。
我把铁盒塞进书包最底层,拉上拉链。
好了。
埋葬完毕。
背起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沉到楼顶。
天空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云像撕碎的棉絮,边缘镶着金边。
很美。
但我知道,再过半小时,天就会黑。
就像我知道,有些告别必须在天黑前完成。
校门口挤满了人。走读生推着自行车,住校生等公交,小摊贩在卖烤肠和煎饼果子,空气里混合着食物香味和青春期的喧闹。
我穿过人群,往右拐。
那里停着一排电动车和自行车。
以及一辆醒目的、改装过的雅马哈R3。
荧光绿的车身,黑色的拉花,升高了的手把,改过的天蝎排气。车很新,在夕阳下反着刺眼的光。
车上坐着一个女生。
短发染成雾蓝色,戴着夸张的银色耳钉,黑色皮衣,工装裤,马丁靴。她单脚撑地,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车上,正低头玩手机。
林薇。
我前世的机车圈闺蜜,一起压过弯,一起逃过课,一起在深夜的江边对着江水吼叫的、唯一的同类。
我走过去时,她抬头,咧嘴笑了。
笑容明亮,嚣张,带着十六岁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劲儿。
“悠崽!”她把手机一收,拍了拍后座,“上车!老张他们说发现条新跑道,在北山后面,弯道绝了!”
她的眼睛在发光。
那种光我太熟悉了——是发现新道路时的兴奋,是即将追风的期待,是逃离课本和作业的、短暂的、虚假的自由。
前世每一次,我都会立刻跨上车,搂住她的腰,说“冲!”
但这次,我站着没动。
“不去了。”我说。
林薇愣住:“啊?”
“我说,不去了。”我重复,声音很平,“我有题要做。”
空气安静了三秒。
旁边有学生推着车经过,好奇地看我们一眼。
林薇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然后一点点垮掉。
“你认真的?”她盯着我,眼神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
“嗯。”
“什么题能比跑山重要?”她声音拔高,“老张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路!听说还没通车,风景绝了,还能看日落——”
“数学题。”我打断她,“三角函数,我不会。”
林薇像看怪物一样看我。
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突然笑出声,笑声很干,很刺耳。
“沈悠,你他妈逗我呢?”她踹了一脚撑脚,车晃了晃,“三角函数?你什么时候在乎过那玩意儿?上次月考你不是才三十多分吗?”
“所以要做。”我说。
“做个屁!”她骂了句脏话,从车上下来,走到我面前,“你到底怎么了?这几天跟中邪似的。上课不睡觉了,作文还他妈被老班当堂念——念完还被批,丢不丢人?”
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