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是下午第一节,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老班兼语文老师陈梅站在讲台上,手里的教材卷成筒,敲了敲黑板:“随堂小测,二十分钟。题目我写这儿——”
她转身,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尖锐的摩擦声:
“以‘痕迹’为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记叙文或议论文。”
我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晰。前排有人回头瞥了我一眼,又转回去。
我盯着黑板上的“痕迹”两个字,指尖发凉。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我记忆中,高二上学期这次随堂测验,题目明明是“回声”。
我甚至记得我写的什么——瞎编了一篇回老家听到山谷回声的破烂记叙文,得了42分(满分60),被陈梅批“空洞无物”。
可现在是“痕迹”。
“开始计时。”陈梅按下手机秒表。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作文纸的沙沙声。我僵硬地抽出稿纸,盯着那行标题下的空白。
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蝴蝶效应?
因为我重生产生的?
那高考题呢?
明年6月7号上午,语文卷发下来时,作文题还会是那个我背得滚瓜烂熟的“热爱劳动,从我做起”吗?
如果变了……
如果我唯一倚仗的“预知”失效了……
“沈悠,”陈梅的声音从讲台飘过来,“发什么呆?只剩十八分钟了。”
我猛地回过神,抓起笔。
手在抖。
笔尖戳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
我闭上眼,深呼吸。
再睁开时,我划掉了“痕迹”。
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了另一个题目:
“我不想贫穷”
然后我开始写。
不是写,是默写。
这篇作文,是我前世在师范大专的写作课上写的。当时的题目是“你最恐惧的一件事”,我写了这个。老师当着全班念了,说“真情实感,但格局太小”。
后来我自己改了很多遍,改到每一个标点都斟酌过,改到可以当高考满分范文背出来。
现在,我把它默在纸上。
“我不想贫穷。不是不想清贫,是不想因为贫穷而失去选择的权利,不想在每一个需要说‘要’的场合只能说‘不要’,不想在二十岁的年纪活得像个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六十岁老人……”
笔尖在纸面上飞奔,快得几乎要冒火星。
我写那些为攒改装费熬的夜,写机油混着粉笔灰的味道,写家长说“大学生嘛这个价不错了”时脸上的笑,写暴雨天刹车失灵前看见的最后一缕阳光。
写欲望,写不甘,写像野草一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滚烫的野心。
写到后面,眼睛发涩。
但我没停。
一直写到“这就是我,一个宁愿在追逐太阳的路上烧成灰烬,也不愿在阴影里安全腐烂的,渺小的人类”时,笔尖终于停下。
我放下笔,抬头。
二十分钟刚好到。
“停笔。”陈梅说,“从第一排开始,往后传。”
稿纸一张张往前递。我的那张传到前排时,那个叫周景明的男生——我记得他,永远考年级第一,永远坐第一排正中央——接过稿纸时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平静地把我的稿纸压在他的下面,一起往前传。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
短发干净利落,校服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坐姿笔直,像棵小白杨。
前世我和他几乎没说过话。他是云端上的人,我是尘埃里的。唯一的交集是高考出分后,我在光荣榜上看见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耀眼到刺眼的分数,和“清华大学”四个字。
当时我想:哦,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
现在我想:277天后,我要让他的名字旁边,站着我的名字。
下午第三节课,作文发下来了。
陈梅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几张稿纸:“这次随堂测,大部分同学写得不错。尤其要表扬一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身上。
“沈悠的作文,《我不想贫穷》。”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响起。
周小雨在桌子底下掐我大腿,用气声说:“卧槽,你牛逼啊!”
我没说话,手心在出汗。
陈梅开始念。
她的声音很平稳,带着语文老师特有的朗诵腔。我写下的那些句子,从她嘴里念出来,变得陌生又熟悉。
念到“机油混着粉笔灰”时,有人低低地笑。
念到“暴雨天刹车失灵”时,笑声停了。
念到最后那句“宁愿烧成灰烬”时,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吱呀声。
陈梅念完了。
她放下稿纸,看向我:“沈悠,这篇作文,是你写的?”
我站起来:“是。”
“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
“现场写的?”
“嗯。”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点头:“真情实感,很好。我们写作文,最怕的就是假大空。你这篇,虽然题材敏感,虽然格局不大,但至少是真实的。”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
我的心一沉。
“文笔太粗糙了。”她举起我的稿纸,“比喻生硬,用词重复,有些句子甚至不通顺。沈悠,有真情实感是基础,但文学需要雕琢。你这篇,如果放在高考,撑死45分。”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
我站着,手指在身侧蜷紧。
“不过,”陈梅语气缓和了些,“你能写出这样的东西,说明你在思考。这比写十篇华丽的废话都有价值。坐下吧。”
我坐下,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张稿纸。
红色批改痕迹密密麻麻:
“比喻不当”
“用词重复”
“此处逻辑跳跃”
“结尾仓促”
最上面,是一个醒目的分数:
48/60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情感真挚,但需提升文字功底。建议多读名家散文,积累词汇。”
我盯着那个分数,指尖掐进掌心。
前世这篇作文,在大专写作课上得了52分(满分60)。老师说“如果再打磨打磨,可以投稿”。
可现在,在重点高中的语文老师眼里,它只值48分。
连及格线(36分)都没高出多少。
“另外,”陈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随堂测的题目是‘痕迹’。沈悠,你写跑题了。按高考标准,跑题作文直接判为三等以下。这48分,是给你的感情分。”